第五次相亲回来,他信心倍增。这一次跟前几次都不同,以前那些姑娘,外观上都过于黯淡,即便如此,她们跟他一见面,还是流露出但愿快点结束的不耐烦,他猜她们宁肯降低某些要求,也要挑选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男人做她们的丈夫、她们孩子的爸爸,而他身高只有一米五二,还是穿鞋量的,身高的劣势大大抵消了他在银行工作的优势。对此他没什么好说的,她们热爱她们的人生,他也清楚他的分量,所以每次他都心甘情愿为他们消费的茶水买单,然后在不通姓名的情况下礼貌挥别,不说再见。

这次的姑娘是他姑姑介绍的,姑姑到底是自己人,带来的姑娘是他相亲以来遇到过的最美的一个。什么都好,只有一个不算问题的问题,她在离城区三十多里的小医院里做护士,而且还是编制外的。他能感觉到,她对他、对他们的见面抱有真挚的热情,这不是指标里的内容,却比任何指标都管用,他的心立即为她跳了起来。

他在回来的路上回味她的面容,绯红的脸蛋,明亮的眼睛,圆润的下颌,像孩子一样散发着天真而纯洁的气息。她的手也是孩子气的,手指圆润纤细,手背上有酒窝似的小坑。她是唯一愿意提起茶壶为他续水的女人,之前都是他给她们续。她还有个跟她的长相绝对一致的名字,她叫小苹,苹果的苹。

他跟小苹说,远一点不算什么,编制更不算什么,你有自己的专业,到城区找份工作并不难,实在不行,以后可以买辆车,开车三十里路上下班其实是很舒服的事情。他很高兴她把工作问题视为自己的短板,这说明她很看重他的工作,也就是他的优势,同时也说明她对外面的局势还不十分了解,这正是他趁机杀入的好时候。

他们的约会基本保持着一周一次的频率,他看出某种美好的趋势,开始委托他的同事们给他添置行头。

办事处规模不大,是这家银行里最小的办事处。他把自己的笔记本放在值班室的一个抽屉里,午休,或者没什么顾客的时候,谁有空谁就一头扎进他的笔记本里,他们在那里看电视,逛淘宝,一有情况,外边敲一下门,里面的人马上手拿账本,做出一副忙碌状奔出来。

他的同事都是女的,几年下来,他成了她们每个人的男闺密,亲兄弟。不说别的,每次逛完淘宝,她们少不了跟他说一声:朱宝,给你购物车里放了件T恤。朱宝,给你看了副太阳镜。

他姓朱,但并不叫朱宝,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们才亲热地叫他朱宝,任何人,包括他母亲,都不知道他叫朱宝。他工资单上的名字叫朱勇全。

她们比他母亲还盼着他约会,没有顾客的时候,她们的话题就老鹰见了兔子般绕着他盘旋不走:

朱宝,昨晚进展到哪里?餐馆之后呢?看电影?死朱宝,看完电影就回去啦?不是我们说你,真没出息,借着看完电影的激动心情,干点啥不好啊?非要硬生生憋回去,看你这场恋爱要谈到什么时候!别把好好的事情给拖黄了,人家都说,约会三个星期还不下手,以后就难得下手了。朱宝,拿出点霸气来,磨磨叽叽的,人家会以为我们银行的人不行!赶紧,限你本周内把她拿下!

可是,万一拿下了又觉得不合适呢?

不合适就分手啊,连婚都可以离,分手算个啥?

我担心随便把人拿下,会影响我的判断。

判你个鬼哟,你不出手,直接影响人家对你的判断!人家会想,这家伙是不是不行啊?

这个星期内果断出手勉强还来得及,人家会说,嗯,别看他个子不大,还是蛮有男人气概的。

事实上,昨天晚上的约会他们什么也没干,既没吃饭,也没看电影,他们在看房子。他觉得如果把房子亮给她看一看,事情可能会更有胜算,虽然他资金上还有点小小缺口,但买房的计划一直都是有的,而且是近两年一定要落实的,先带她看一看,不算欺骗。他几次拿语言试探她。你看,这里将来就是小餐厅,这里是洗衣房,这里是儿童房。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她的脸色,没有明显的不好意思,也没有欣喜若狂,白里透红的脸上自始至终挂着淡淡的笑意,像是满意,又像是不以为意。

最后他问了她一句:你希望我快点把房子定下来吗?

问这话时,他其实挺紧张,他生怕她说,那就快点买下来吧。虽然他正好可以接口说,那我们先把证拿了吧,但他并不能马上完成首付。

提心吊胆中,她慢悠悠地说:我觉得买房子不能急,要住一辈子的,得想好了再动手。

他前半生到底积了什么德啊,这辈子竟修来这么稳重可爱的好姑娘。她回家也不要他送,说他明天还要上班,不宜睡得太晚,自己爬上中巴车就走了。

一个人往回走的时候,他迫不及待地拐进商场,直奔五楼。他很少去商场,要去也选在接近打烊的时候去。五楼有男童鞋柜,像往常一样,他要了双35码。最近约会越来越多,不能让她见他总穿一双鞋,于是又买了一双。他没回头,也能感到那两个服务员磁铁般的眼睛一直烙在他后背上。到一楼时,他犹豫了一下,他多么想去男鞋柜那边看看呀,那些精致又霸气的男人皮鞋,他这辈子都别想穿上它们了,他在心里诅咒那些设计男童皮鞋的人,干吗要把鞋子设计得这么孩子气,这么土气,男孩就不能绅士一点吗?

他从没告诉过别人他脚上的鞋来自童装柜。有一天,一个同事的孩子突然跑到办事处来,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孩子脚上的鞋,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鞋。他的心情当时就坏了,随后郁闷了好几天,男孩的妈妈肯定看到了他脚上的鞋,可她从没说什么,她假装没看到,也许她背着他跟另外几个同事议论过,也就是说,她们都知道他穿着儿童的鞋子,但她们都藏在心里,都不说穿。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种心情,也许她们是一番好心,但谁知道她们的好心背后有没有藏着恶毒的议论和鄙视呢?现在他已经知道她们的秘密了,却不得不像她们一样,装着不知道她们的知道,继续跟她们大大咧咧亲亲热热……不管怎么想,这事成了他的喉中之鲠。

他唯一的回击就是跟她们更加兄弟,更加亲密无间,他要用亲密这桶涂料,把一切坑洞和污迹都填平、涂抹干净。他总是趁她们上下班换工作服的时候,抱着侵犯的故意,假装无意地一头闯进更衣室,他看见她们挤在一起更衣,上衣蒙在脑袋上时,硕大的双乳在胸前跳荡,脱下制服短裙时,深深勒进屁丫里的丁字裤神秘得让人头脑发懵。他无须道歉,只须假装被吓呆,愣神一两秒,狼狈退出。她们的反应每次都差不多,无非是娇喝一声,抬起脚来,照他屁股狠踢一脚,他本能地回头援助他的屁股,再次恶毒地欣赏一遍她们的各项隐私,他听见她们在他身后爆发出嘎嘎嘎的大笑,这笑声让他愤怒也让他疑惑,她们到底是讨厌他的无礼,还是他的无礼恰到好处地刺激了她们?因为隔几天就会上演一次踢屁股事件,他对她们身体的熟悉程度,不亚于她们的伴侣,他知道她们胖瘦如何,有无胎记,乳房的形状如何,小肚子是松是紧。尽管如此,他并不觉得有多愉悦,或是占了多大便宜,相反,他隐隐有些不快,他看出来了,她们并不介意被他看到身体,他从她们的不介意里感到一点点轻视与不屑,一点点玩弄,原来他并不是她们的男闺密,好兄弟,她们只是……他妈的!她们为什么不立即跟他翻脸?如果她们那样做,他可能会更好受一点。

有个夏天,他看见妈撩起宽松的棉背心擦眼睛,两只松垂的乳房老丝瓜一样挂在胸前,乳头正如干枯的丝瓜花,那一刻,他心里泛起一丝像是憎恶的东西,他肯定是吃了这对老乳房里的奶水才变成这样的,他比最小的姐姐还小七岁,生下姐姐过后,这对老乳房肯定变质了,流出来的是被病菌感染过的奶水,不然他无法解释为什么哥哥姐姐都在一米七一米六以上,唯独他,刚刚过了一米五,连妈都不止这个数。对此,妈曾经给过的解释是,她怀他的时候不小心吃过一种药,可能是那种药导致他生长受阻。他愤怒地质问:那你为什么要吃药?妈有些慌乱,但很快就坦然:别怪我的药,怪你的命!

看了办事处女人的乳房,他越发相信,35码小鞋,不是他的命,而是那个身为母亲的女人的错。

他们的约会频率始终没有加快的意思,这与他们的工作性质有关。小苹一周要上三次夜班,他不可能白天请假去跟她约会,这样一来,她的休息时间几乎浪费了一半。他问她那些不工作的白天在干吗,她说补补觉,慢慢吞吞不知怎么就过去了。这他相信,他也有过这样的周末,节奏一松,一天就像皮筋一样嗖地弹了过去。

三个月了,他决定小小地纪念一下。他从没跟一个女人相处这么久过,除了他的同事。

下班前,他在一家还算不错的餐馆订了座,是那种在玻璃杯里点根小蜡烛的餐馆。他觉得她在烛光的照耀下,有种难以形容的淡雅和甜美。

的确,她一直都是淡淡的,轻轻地笑,轻轻地皱眉,轻轻地摇手,轻轻地抬起下巴望向远方。他去拉她的手,她手指松松地任他握着,他去吻她,她总有办法在他顶开她的嘴唇之前不动声色自然而然地离开他,对他纯洁而开心地一笑,这种笑,就像一滴冷水滴进开水锅里,令他瞬间平静。

她真是个纯洁而传统的好姑娘,这种姑娘,即便在她那个小镇上,恐怕也不多了。这样一想,他格外心疼,下定决心将来要做一个最最称职的丈夫。可有时他又觉得,她这种性情跟她的职业有点不符,护士其实是个体力活,除了敏捷、果敢,还要有不怕脏不怕累不怕吵架的泼辣气,不禁替她担心,她能应付那些一生病就恨不得全宇宙的人都把他当成中心的病人吗?

无论如何,今天晚上他要取得新的进展,从订座开始他就有点摩拳擦掌。他猜她也看出来了,因为她看上去跟以往有点不一样。

今天如果晚了,就不要回去了,我会安排好你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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