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自己

越来越觉得身体里面还有一个自己。有时候他会帮我,有时候他抢走我的东西,有时候他跟我捣乱。他来的时候只是一念之间,走的时候静悄悄的不知不觉。每当回忆往事,总能见到他的影子。

小时候,和村子里几个孩子到松花江游泳。江水不是清澈,流的湍急。隔着江能看见对面的人很小,江面特别宽。下水之后也不知道脚下踩到的是石头还是蚌或者别的什么。说成是脚踩到的不如说是手摸到的。别人是跑着冲进水里的,而我是爬进去的。那时候我一直以为学会了狗刨就是学会了游泳。爬着爬着,够不到水底了就刨起来了。我离岸边十几米的时候那些家伙已经去了下游老远的地方了。于是我就告诉自己:游的远比不上被水冲的远。我只是最后下水的被水冲的时间短罢了。于是我就那样悄悄的游自己的泳。

不好的事情总是发生在人没有察觉到它的时候。我以为我会游的和他们一样远一样轻松。可突然间身体脱力之后,我才知道他们游那么远是不需要喝水的。其实江水一点也不好喝,我喝了好多口,也不记得那是什么样的味道了,即使记得,也一定是腥味混合着枝叶腐烂还有人畜的尿味,甚至是尸体被水泡久了的味道。只觉得失去方向感,喊叫不出来,浑身冰凉,一个劲向下沉。好像下面有什么东西非得要把我拽下去不可。恐惧、慌乱中我挣扎,真希望有一双手能拉我上来,哪怕是能触摸那手上的一点点温度也会给我天大的勇气。可是那手一直没有出现,可能是上帝没有听见我的求救声,我知道我没有向上帝求救,但他应该会看的见啊!可能他也会休息的,毕竟午后是到江里游泳的时间,也是睡觉的时间。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要发誓:你若拉我上来,我一定好好学习!不再拿竹竿戳姥姥家的马屁股,也会去告诉电工变压器上的风筝是我挂上去的…

岸边是那么远,伙伴们是那么远,可能离我越来越近的就只有这江底。恍惚中我想起来老人们口中的淹死鬼,还有一座桥,还有一种汤。黑暗里身体越来越沉重,就在意识只剩下最后一丝光亮的时候,另一个自己出现了。很短的时间,他静静的看着我,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然后又悄悄的消失了。随着他的出现我不再挣扎、不再慌乱,我学着他那样安静下来。我知道那时候他占据了我的身体。身体舒展开来不再那么僵硬。安静的去感受那水流,任身体慢慢的下沉。直到脚碰触到江底的那一刻,腿上的肌肉绷紧下蹲,全身的力气都聚集到了脚底,然后呼的弹起!那一刻黑暗里拉扯我的那些阴影离我远去,江水浑浊的沉重感被极致的爆发力打破,没有什么能够阻止我向上冲去!随着头窜出水面,我尝到了那久违的空气,大口大口的享受。然后向后仰头,让水没过耳朵。尽量的使肚子贴近水面,手向下摆动,双脚慢蹬,一点点向岸边漂去。直到脚蹬到了水下的石头,才放松下来。爬上岸后,身体重得不能动弹。只是趴在那一直呕吐,一波一波非要吐尽那江里的味道不可。

抱着膝盖坐在沙地上,不知道坐了多久。回忆那生死的一刻,我感谢另一个自己。黑暗中只有他听见了我的声音,因为他在我的心里。也感谢他教会我仰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