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溪流边上的梳头女

家乡的门前有条小溪流,说它是小溪流,干旱时,它又成了条小水沟,所以不知怎么称呼它好。因为本人爱水,权衡一下,还是称它小溪流吧。

家乡二字总意味着古老,而我这里所称呼的家乡却很年轻,与它熟悉和亲近也不过是退休后的几年。想起前四年的一个早上,淅沥沥的溪流引我抬起了窗前的头,突然发现对面住家的一位年轻的老人,大约六十有几吧,临溪梳理着她那瀑布一般的发丝,我心里一振,觉得这场面很有意境。从此我也就对着那溪流隔岸梳起了我的发梢,看着那弯弯曲曲的头发随那弯弯曲曲的水流一步一俳徊的离去,一种惜别的凄婉在心中升起。

那以后我注意起这位隔岸、对门的梳头女(暂且这么称呼她吧)。继而发现她少了只手,瘦小姣好的五官带着弱者的善良。有时与她照了个正面,就先与她微笑地打招呼,可她不会讲普通话,而我又不会讲家乡话,所以日后见面仅此微笑一下而已。星移斗转,一年回去趟把的我,在两年前的一次回乡时没见到她再在溪边梳头了,只见对门的她,窗子半掩,黑洞一样,里面时不时飘出阵阵低微的呻吟。我心头一阵紧收,让丈夫别处打听一下,原来她在一月前发生中风,现在只能卧床不起了。

家乡的各家各户,院里或门前都有一条小路,一幢一幢的连成一条穿越南北或东西或没有明确方向的通道,成为大家的默认的公路,不设门、不上锁,方便了那些走捷径的人。打梳头女中风后,再也没见过她的面,没见过有儿女出没于她那黑洞一样的门的里外,一种揪心让我不忍打她门前的小道上经过,怕看那半掩半开的黑洞一样的门、怕听隐隐约约的哼哼嗤嗤声,更怕我那不识愁滋味的跟屁虫狗狗招摇过市地把那铃当声摇响而刺激她。但更令人挖心的事却发生了。

这儿很多在外地的家乡人,如果遇上个要去天国的事,按乡俗都得回到老祖宗这儿启程。那次,梳头女的不知哪房亲属临终前搬到了她们的大厅里,冷清清的大厅突然人丁旺盛、哗然一片、那去阴朝地府的恐慌真让我避之不及。几天后,果然那人启程上天国了,这下更热闹了,上窜下跳的人们、噼哩拍啦的爆竹、震天动地唱戏班子、跳神咣啷啷的钱棍声、电影的哇啦声像过年一样热闹,没日没夜的折腾。而我的心却时刻在梳头女的身上,想是她怎能承受得了这种刺激,一定过不了这关了,前脚送走了张三,后脚可能就要送梳头女了吧。

等不了送梳头女我就打道回府了。一年多后的这次我又回家乡,看到梳头女的门窗照例黑洞洞,但不闻其哼哼声了,拐弯抹角打听了一下,她居然还与我们在同一世界里,我惊讶同时也为她高兴。

出于对梳头女惊人的毅力的佩服,更加,一幕她就因听到楼下人群骚动,上前一看,在,活埋似的、为梳头女们这一漫长而又壮的等死阶段,我的心头总是堵得很。带着这一堵,我走在家乡的田间那一望无际绿涔涔的有着荷叶一样风姿的硕大肥壮的芋头叶,粉嘟嘟、水灵灵地挤挤挨挨地叶连着叶,有的挤得张不开脸、有的挤得扭着脖颈、有的弯着腰、有的憋在人家的咯吱窝下……真不知家乡这片薄土哪来如此的力度生出如此凶猛的绿叶。正是台风时节,风一吹,只听哗啦啦从远处涌来排浪似的绿潮,一波一波让人恐慌又让人惊喜。想想年前的它们,也只不过是个被埋在地里的小土疙瘩;到了冬节,也不过是匍伏在地的一片枯叶,若不是在最美的时候遇见它们,您还真无法想像到它们能如此的强壮和美丽。我敢讲,这种强大和壮观是荷花不能比的。突然我了,这就是家乡的梳头女,就是这片土地上生养出来的梳头女。尽管她们不不响,可是她们的肚里涌动着波涛。

我又站在了门口的小溪流边,看着那干涸的沟体,想着它们清澈的流水,想着在它身边梳头的家乡的女人,锦缎般油亮的青丝,梳着梳着就黄了、枯了、落了、没了,随着清波悄悄地走了,可却让我看得响震失色。她们震得我改头换面,改变了观念。

这以前我总认为,人老到不能自理时还是早些自我了结了的好。可现在,我要赞美梳头女们这种细水长流的功夫了。她们不是累赘、她们不是贪生,她们是一种精神,、是一种挑战、是一种功夫、是一种极限、是一种韧性、是一种记录、是一种风景、是人类的巅峰。

后述:马上又要离开家乡了,实再割舍不下对岸的梳头女,特留下这篇心里文字,陪伴家乡的女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