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手

打娘胎里出来的时候,林灯的左手就比右手要黑一些。村里的神婆惊慌失措,说这是阴阳手,是百年一见的凶兆。

听见神婆如此一说,林灯的父亲身体震颤了起来,额头也开始渗出豆大的汗珠。这一切都被母亲看在眼里。她轻轻叹了口气,转头望向怀里的林灯,眼睛里却露出了喜悦之情。他仰天疯笑了几声,扯了扯自己那懦弱的男人,抱着孩儿在众人的瞪视下往家的方向走去。男人楞了一下,也跟在了他的身后。走后不久林家院长便冒起了火光……

不知怎的,那火起的特别急又烧的特别凶,村里人赶到的时候已来不及救了,但令人惊异的是这冲天的大火丝毫没有向周围蔓延的趋势,甚至连离林家大院不远的隔壁草垛都没有起火,这火仿佛天谴一般不偏不倚的烧在林家。

更让村民难以解释的是,被大火烧成一片灰烬的林家中,唯独没被烧死的,只有襁褓中的林灯。他被藏在一块石板后面,被发现的时候小脸被熏的焦黑,但是却安然无恙。

村民们都沉默了,林灯的劫后余生并没有让他们感到喜悦和一丝欣慰,反而有种难以言状的恐惧,这种无法明说的阴影笼罩在村民之间,但是谁也没有勇气开口。

“怪…怪物…”最后赶来的神婆尖锐的声音划破了死寂,她惊恐的睁大眼睛,颤抖的伸出干瘪的手指,“这个带凶的怪物不该活着,他已经杀死了他的父母。”

神婆的话放佛一个一把刀刺穿了众人膨胀的恐惧,村民们开始急促的窃窃私语,小声的交换着自己的猜测和费解。

“胡扯!”人群中突然又冒出一个洪亮的声音,紧跟着一个个子不高的中年男子从人群中挤出来,气势汹汹的指着神婆说,“你这个老妖婆一天到晚就说这些鬼里鬼气神神叨叨的话,这玩意早就被叫做封建迷信了!”

神婆被噎的往后倒退了一步,恨恨的瞪着说话的男人。

这男人叫青阳,是村里不多上过几年学又到外面打拼过的人,如果不是因为家里老母亲生病,青阳也是不打算回到这个落后闭塞的村庄。

这个村子里的人都不读书,噎固守着传统那一套耕作发展,像神婆这一类的人在村里被奉成上宾,是相当有分量的人,这是青阳最看不惯的地方,他打心眼觉得神婆就是这村落后原因中一颗重要的毒瘤。

看神婆一时被气的说不出话,青阳还有几分高兴,他又上前一步走到婴儿旁边说:“你们天天就知道听神婆胡说八道,居然害怕一个孩子,也不想想他现在没爹没娘该怎么办。”

青阳的话显然还是有些作用,村民们又开始小声的说话,有的面露羞愧之色,有的不以为然,大部分还是恐慌的看着神婆。

神婆恨恨的盯着青阳,佝偻着背狠狠的说:“你既然不怕,那你怎么不养。”

“我没说我不养啊!”被神婆一激的青阳大声的诋回去,他一把抱起地上的婴儿。

他正要再说些嘲讽神婆的话时,突然他愣住了,他看到还在襁褓中的林灯突然露出了一个笑容。但那绝不是一个婴儿天真烂漫的笑容,确实一个僵硬的像一条裂开的缝一般的笑容,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青阳顿时觉得背后冷汗直冒,怀抱手中的婴儿仿佛顿时有千斤般沉重,压的他抬不起手臂,但他是个好胜气盛的人,又不愿向神婆屈服,便强忍住不安,气势汹汹地说:“我还就不信你这邪,这孩子我养定了!”

说完,他抱着林灯挤开人群,向远处走去。

神婆强压着怒火阴测测的盯着青阳远去的背影,发出了一声冷笑。

时光飞逝,很快距那场大火,已经过去了十四年。

林灯也从婴儿变成了十四岁的少年。

十四岁的他,从来都没有过朋友。

每一个同学、每一个同龄人、甚至每一个大人都不喜欢看到他,林灯知道这是为什么,他知道为什么闲聊的人不再说话,欢笑的人为什么突然左顾右盼,做游戏的小朋友为什么噤若寒蝉——他明白,他是没有父母的人,甚至大家认为他是害死至亲之人的祸胎、孽种。这种遭遇让他无助,无助让他变得孤僻又难以接近,“哦哦,所以才没人会喜欢一个坏家伙,不是吗?”这个孩子笑着回答了自己,然后背对着最后一缕阳光下山回家了。

“小灯啊,别老天天去山上,有空也去跟其他孩子一起上上课。人都说最近张老师要走,也快教不成你们这帮孩子了,你也不争气,天天就知道瞎转悠,就不能好好学习学习!知不知道咱这小地方学习机会多难得哩……”

“爸,我知道了。爸!”林灯聋啦着脑袋护着耳朵走进家门,老爹每天都要说一套,也真是不够啊,“哎爸,我闻到肉的味道了!今天吃肉吗?妈在厨房吗?做的啥肉啊?”

“小兔崽子,啥不会提起肉倒来劲了,今天是有肉,竹笋炒肉?怎么样,尝尝鲜?”已过中年的青阳眉毛一挑,岁月带来的横肉加上这两年留的大胡子做起威来气势足得很,吓的林灯赶安坐,讪讪的笑着。

这时,里屋的门帘兀的被掀开了,一位系着围裙的妇人急急端着一份热气腾腾的砂锅奔走过来,砰的砸到桌子上的那一刻,水气伴着香气顿时充满了整整一间屋子。

林灯打眼一看,这眼珠子就不能动了,只感觉舌头下面像是有个泉眼,突突的往上泛水。锅里最显眼的是白色的排骨——又大又粗,中间掩着褐色棕色的肉,有肥有瘦,翻滚的骨汤更是推着八角、桂皮忽上忽下,这方寸大小的锅好像开启了杂耍,耍的十四岁的林灯满心欢喜。

林灯晃过神,抬起头来,只见这位妇人边跺脚边揉着耳朵,这人面相还显得年轻,不过头上也有了隐约的白发,眉毛细长,眼睛炯炯有神,大方明朗、观之可亲——这便是青阳的妻子,林灯的干妈了。

一张口便如那雨砸到青瓦上,干净利落、煞是好听:“别听你爸胡说,我们俩上学的时候他也天天往外面跑,成绩还不如你呢,现在装着个知识分子瞎胡胡。没事,小灯,不去上学妈来辅导你,上个好高中走出这片大山好好出这口闷气!”

“哎!妈,我听你的!”林灯更乐了,冲着老爹做了个鬼脸,“妈,今天为啥做排骨汤啊,这么丰盛?”

青阳夫妇相视一笑,青阳揉了揉林灯的头发,笑着说:“小子,今天是你的十四岁生日,不然哪有这么好待遇给你!不错,十四岁了啊。站起来,转个圈让爸爸看看。”林灯咋呼着蹦了起来,先抱着干妈拍了个马屁,然后才打理下头发向父母展示岁月十四年里给一个孩童送了什么礼物。

“爹,你咋了?”青阳回过神来,发现两双眼睛都盯着自己。

“不小心发了会儿呆。对了,还有几个菜呢,我给咱端过来”青阳笑了笑,站起来急急的往后厨去了。

十四年了,每年林灯的生日,青阳都会做同样的一场梦,梦里有林家夫妇,有神婆,有逐渐长大的林灯,与其说是一场梦,倒不如说是一场又一场梦境的延续。在火光中,他们一个一个走向火海深处,脸上却洋溢着微笑,仿佛是在召唤着青阳,但神婆的微笑却不同于林家夫妇,是一种复杂的神情,细细看来,有嘲讽也有同情。梦里唯一有变化的,是林灯,从蹒跚学步变成一个挺拔的少年,他左手越发的黑了,他的眼神,他的微笑,越来越让人琢磨不透。

青阳是被妻子摇醒的,又做梦了?青阳摸摸自己的额头,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要不我们去找神婆看看?青阳手一挥,你怎么也相信这些封建迷信的说法?!妻子略有迟疑,指向窗外,可是你看今晚的月亮,难道不奇怪吗?

青阳望了望窗外,心下一沉,月圆之夜不该是如此,隐隐约约还看得到像是有影子在旁。他不敢细想,搂住了妻子,明天一早,我们去找神婆。

神婆居无定所,也不是具体的某一个人,他们只是一种身份,一种职业,某一类人。但他们都大多生活在阴暗的角落,远离人群,隐居在深山中,峡谷里。

青阳和妻子沿途一直在打听,傍晚时分,终于找到了神婆的屋子,推门进去,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腐烂的气味,屋里没人,桌上有一张纸条,也许放了很久,上面的字已经有点不好辨认。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事到如今,我只有一句话告诉你,小心背后。

青阳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猛地一回头,看到林灯就站在身后的影子里,他感觉头上的青筋,一条一条爆了出来,原本在身边的妻子,也不知所踪。

沉默的对峙中,所有的灯,全部熄灭。

只剩下了淡淡的月光。

并不均匀的呼吸声。

频率不同的心跳。

其实青阳明白,他早就明白。神婆说这是百年一见的凶兆时他就明白,起火的时候他就明白,神婆喊怪物的时候他就明白,这一切他早就明白。

青阳只是名,他原本的姓叫做李。

两百年前,这个与世隔绝消息闭塞的小村庄曾经发生过这么一件事情,李家的媳妇婚后一年喜得子,生下了一个白胖的小子叫做李大宝。这李家明明是得子的大喜事,却自从大宝出生后没再露过面。村里的人们议论纷纷,这才在谣言间发现了一个可怕的现象,据说这李大宝的双手皮肤色异,一只是与常人无差的雪白,一只确实诡异的黝黑。

人心顿时乱了——就算是胎记,这现象也太过古怪,搞不好这李大宝是天生的邪物,是李家地狱归来的仇人来复仇灭村的!这谣言越传越离谱,最后所有的村民竟然自发集结起来,扛着家里的菜刀锄头,要将李家的邪物除去。李家护崽心切,不忍心交出儿子大宝,那小媳妇又哭得可怜抽抽涕涕,最后众人心软,只将这一家赶出了村子。

十年后,小村依然安详平静,犹如陶公笔下的桃花源一般,安居乐业。不料这天午夜天降大雨,连下三天三夜,天昏地暗,怪事开始接连发生。村子里的井水开始泛出了血色,闻起来犹如腐烂的臭味;村子里的庄稼植物也都在地里烂了根;但凡喝了血水和地里的烂菜的人,纷纷腹绞痛犹如刀割;更诡异的是那十年前搬走的李家小屋竟然开灯明火,还好似有影子幢幢。

李家的鬼来了!李大宝变成厉鬼来报复了!村民们纷纷说道。有人结伴去那隐约有灯火的李家旧寨探个究竟,谁知竟遭遇了怪物丢了性命。那怪物身形巨大,如同人一般,浑身衣物破烂,双手利爪,牛家的牛大就是在靠近时被袭击了脑袋,破了脑壳食了脑浆。

作孽哟,作孽哟!人们懊悔不已,当初就不该将那李大宝放走,而应该依照村法处死,再去隔壁村庄请个神婆做法事祛除邪灵。作孽哟作孽哟。

那怪物在村中盘旋几日,取走了十数人的性命。村民想要逃走却无奈于大雨,泥泞路滑不好赶路。这日子活的是提心吊胆,苦不堪言。

谁料降大雨后第十日,一名少年出现于村中。他手撑一把墨色油纸伞,背负一柄长剑,面孔清秀如同书生,行走于倾盆大雨中犹如翩翩公子。少年独自挑战怪物,于雨水中大战一天一夜,最终出手将怪物斩杀于剑下。好一个侠客!

而众人关注的确是,那少年最终出手的一瞬,露出了右手的肤色,黝黑得诡异,与左手的白嫩形成强烈的对比。此人正是十年前被村中众人赶走的李大宝,十年的时光让他成长为了一位如玉的少年。

在李大宝解释下,众人才恍然大悟。原来左右手不同肤色是一种罕见的体质,阴阳手,这样的人天生就能看见阴冥界之鬼物,拥有强大灵力,往往能够成为强大的除灵师,降妖除魔。而当初众人将李家一家当做妖邪的行为,实在是误解中的误解。

这一段往事村民早已忘记,但作为当初李家血脉的后人——李青阳,自然了解这段不为人知的密辛。他自从看到林灯那不同肤色的双手时,就意识到了这个事实,为了不让一个如此好的除灵师苗子就此夭折,他承担起了抚养林灯的任务,努力让他成人成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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