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春之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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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南湖沿岸处处烟柳,入了夜,残月斜映,清风喃语林叶飒飒,一派好景致。

原本京城中这般的秀丽宝地,该是游人络绎不绝才对,近几日却丝毫不见闲人之影,倒是成队的锦衣卫轮番守卫,如禁地般森严。原因无他,是东厂督主牧泠致将此地私占了。

夜半,水面波光粼粼,一侍从匆匆穿过石桥走至湖心亭,朝珠簾后美人榻上的身影揖礼后轻声道:“禀督主,连淳公主到岸边好一阵儿了。”

牧泠致翻了翻身仍旧惬意地躺着,懒懒一声道:“叫她候着,她有事相求,不会闯进来扫我的兴。”

饶是这下人服侍牧泠致多年深知她的禀性,这话也让他有些惊惧。连淳乃本朝公主,但到了牧泠致的地界,依旧由着牧泠致心性摆布。

侍从又折回原路,恭恭敬敬地叫公主稍候。连淳眼神幽怨不甘,狠狠一挥衣袖,坐回了一旁的软席。

过了小半时辰,终于有人来传唤,连淳公主忿忿,但到牧泠致面前时已是一副柔弱委屈、楚楚可怜的模样。

牧泠致坐起身,轻飘飘一句“见过殿下”已算是行了礼。连淳也不在意,屏退了身旁众人,而后伸出手犹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朝她小声请求:“请督主帮淳儿一个忙。”

牧泠致似笑非笑:“殿下莫慌,你那桩事,下官也有所耳闻。”

她自然知道连淳为何而来,前些日子怀远将军府的舒公子入宫,瞧见了连淳公主天香国色之姿,便央其父舒将军提亲,皇帝便允了这桩婚事。这本该是件喜事,哪知连淳一打听才知那舒公子平日最爱寻花问柳,便抵死也不肯嫁了。但皇命难违,她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找牧泠致求助。

牧泠致慢条斯理地道:“这事儿下官倒是能帮公主解决,但公主得回答我一个问题。”她重重地搁下茶盏,眉目倏然变冷,“是谁让你来找我的?”

连淳正不知如何作答,忽见亭下湖水异动,下一瞬一黑影破水而出,霎时已跃进了亭中。那人长剑如虹,剑尖竟直挥向牧泠致!

牧泠致一挑眉,早在那人跃起时就已拔出榻边刀柄,刀面寒光映着烫金花纹,随她招式灵巧挥动,不过几个回合便已挑下来人面纱。

那人露出一张清俊无双的脸,瞳仁黑亮,不但毫无惊惧,反而扔了佩剑抚掌笑起来:“早闻东厂牧督主手中那把绣春刀出神入化,果然名不虚传。”

牧泠致波澜不惊地将刀入鞘,挥手让赶来的锦衣卫退下:“连溟世子搞错了,不是绣春刀厉害,而是我厉害。”她又扫一眼连淳,“舒家之事就交给下官,请公主回宫吧。”

连淳点头走开,但神色又瞬间愤恨。牧泠致仗着义父东厂厂公牧原在朝中只手遮天,如今竟将自己也不放在眼里了。她怒气更盛,口中喃喃终有一日这阉党横行的世道会被皇族终结。

连溟瞧牧泠致上下打量自己,忍不住笑道:“确然是我拜托堂妹淳儿支开旁人,想同传闻中的的牧督主过一手。”

牧泠致挑起眼尾:“我名声颇差,传闻里定没我什么好话。”

连溟尴尬地咳嗽几声,听她那厢继续说:“我这儿捏着舒家私贩盐铁的罪证,想必是你出主意让她来找我的吧。这罪证一交予圣上,舒家就是罪臣,断然不能再迎娶公主了。可你能想到这一层,手中定也有舒家的把柄,为何不亲自救你那妹妹,非要让她来我这儿走一遭?”

他缓缓笑起来,拿过桌上她用过的茶盏一饮而尽,语调半真半假:“若我说想看看牧督主睡眼惺忪时是何模样,是否像个登徒子?”

牧泠致没搭理他的鬼话,自顾自地又躺回美人榻,仍是那不冷不热的腔调:“世子好走不送。”

连溟却似没听见这逐客令,悠悠道:“怎么,你今日让淳儿在这虞南湖众人前颜面尽失,现在又要他们看我连溟的笑话吗?”

牧泠致冷笑一声:“八年前我初入宫,受了不少连淳的欺辱,如今就算我二人旧账一笔勾销。世子你与我无冤无仇,请速速离开,莫再自讨没趣。”

“你这人,还记仇得很。”

牧泠致坦然:“记,不仅要记,日后还要悉数还回去。”

她从榻上下来,望着他的眼神寒气逼人:“所以我劝世子别在我身上打什么主意,今日试探我就当你真是来切磋武艺,不再追究其他。我东厂与你誉王府无甚干系,也烦请世子不要再越线,届时让局面难堪。”她说罢从身旁侍从手中接过斗篷披上,踏着月色拂袖而去,墨发间的凛香掠过夜风,徒留连溟在原地。

他望向她英气十足的背影,目光蓦然变得幽深。他垂首低声笑笑,再抬头时眼中已是意味深长,有些莫名的情愫似是缓缓漫过心间。

牧泠致是在七日之后入宫交差的,但她去的并非公主殿,而是义父牧原的住所。

这七天里,舒家私贩盐铁的罪名坐实,已被满门流放,这一名门世族迅速没落。

她恭恭敬敬地道:“禀厂公,舒家的事已经办妥了。”

牧原已生华发,但神情一如既往的狠厉又倨傲:“皇帝老儿真是糊涂了,他被我左右了这么些年,如今快入土了,却这般明显地拉拢舒家兵权以固皇权,当我是摆设吗?”而后他又欣慰地笑起来,“还好阿致你得力,毁了这婚事顺带颠覆了舒家,断了那老皇帝的念想。”

牧泠致朗声回他:“当年义父将我从南疆昀月宗带到京城,多年悉心教导,又任命我为东厂督主,随意调遣锦衣卫,阿致自当尽心为义父分忧。”

她自然不会因连淳几句请求就好意帮她,厂公不会坐看皇室与将军府联姻,舒家迟早是要除的。她只是在连淳那里做个顺水人情罢了,说不定日后连淳还大有用场。

“今日连溟世子来过我这儿。”牧原淡淡地道,“他说自己浸了湖水引发旧时寒疾,请我休你几天假,要你陪他一道去寻几味药材。”牧泠致霎时脊背紧绷:“我同世子只有一面之缘,不知他此番打的是什么主意,还请义父提防。”

牧原拍拍她的肩膀笑道:“你不必紧张,区区誉王府还对付不了我东厂。我知你在虞南湖警告过他,他若有什么动向,你随机应变就是。”

牧泠致心中一惊,自己身边竟然布满了义父的耳目。义父这多疑的性格,竟是多年不变。

她心事重重地走出宫门,却碰见了连溟。日光正盛,他一身月白长衫立在宫墙阴凉处,远远地朝她招手,待她走近,他眉目含笑道:“厂公可准了你假?”

牧泠致扫他一眼,越过他身旁径自走回府,连溟笑嘻嘻地跟上来:“听闻督主府上后院有处温泉,想来缓我寒疾甚是有效。”

她提起刀鞘拦住他,不耐烦地道:“我府上经不起世子叨扰。”

连溟却似恍若未闻,出手如闪电般拔出她半边绣春刀,牧泠致不知他要作何,下意识地伸手夺过刀柄,却不料连溟的手指在争夺中被利刃划出了一道口子,滴出了鲜血。

“这下好了,你伤了我,我只能去你府上养伤了。”他抬起手指得意道。

牧泠致垂下眼睑,顿了顿后敷衍道:“你想跟便跟着吧。”他眉梢带笑,脚步愉悦地随着她一路回了府。

翌日一早,连溟已如愿以偿地被府中管事安排至后院温泉沐浴。他正享受着泉水温热的触感,不多时却远远见氤氲水汽中有一身影缓缓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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