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殇

她不知道为何自己从小就生长在这庭院深深的杨家府里。

有嬷嬷说,她是从前府里的一个丫鬟和外人苟合,珠胎暗结,结果生下了她,自己却难产死了。

她对”娘亲”没什么概念,也自然不知道”父亲”是谁,府里有家丁在背后偷偷笑她是”小杂种”。

说起这杨府里,打从她有记忆起,对她最好的就是杨老爷了。杨老爷是倒插门,出了名的”妻管严”,但他总是趁别人不注意的当儿偷偷塞给她点心吃。

她和杨家的女儿杨小姐一同长大,杨家管她吃喝,她陪着小姐解闷儿。小姐丢沙包,她来捡,小姐荡秋千,她来摇。

日子一天天过去,都说,两个在一起待久了的人,样子也会越来越像。

可杨夫人却瞧出了端倪,自此后,便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逮着机会就想把她赶出杨府。

杨夫人最终没能将她赶走,其实当时,如若将她赶走了,就是沦为乞丐,于她也倒是件好事。

杨小姐七岁那年,突然得了一场会传染的怪病,全身上下都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血泡,脖上、脸上、眼睑里,到处都是,疼痛难忍。找了几位名医,开了几副汤药,喝下之后,病情不到没有好转,反而变本加厉。

杨小姐经不起折腾,夫人只能找她做试药童子。血泡里的脓血挤到胳膊上,不出两天,全身上下星火燎原。

隐居在山里的郎中被请来,审视一番病情,遂让仆人用针尖把她浑身上下的血泡戳破,尔后再敷上一层捣碎的新鲜药草,心里也不是特别有谱,算是死马当作活马医。

——疼!尤其是扎眼皮的时候,她把下嘴唇都咬出了血。草药敷在溃烂的皮肉上更疼,像是无数只小虫往身体里钻,疼昏了又醒来,疼醒后又昏过去……

连着发了三天三夜的烧,大家都以为她试药不成将命不久矣的时候,突然,烧退了。

杨府上下欢欣鼓舞,杨小姐总算是有救了。

也是碍着这份救命的情面,夫人让她留在了杨府。但其实,要她说,她更想离开,但这不是她能做得主的事情,母亲的卖身契还在杨家,她是杨家养大的,理应属于杨家。

许是苍天眷顾,这场泡疹并没有给两位姑娘的皮肤刻下任何岁月的疤痕,待到娉娉袅袅十三余的年纪,她和小姐都已经纷纷出落的十分动人了。

她爱上了管家的儿子,那个总是谦逊温和,风度翩翩的男子。进京赶考之前他拉着她的手,说让她等他,等他回来娶她。

却谁知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待他功成名就之日,却忘了海誓山盟之人。

转眼间,就到了不得不嫁娶的年龄,给杨小姐说的媒是一户比杨家还要殷实的人家,做为一直服侍在小姐左右,了解小姐所有喜好的人,前往试婚,她成了不二人选。

芙蓉春帐暖,红烛添泪。那少爷再克制,再小心,也便是让她在床榻上疼出了眼泪。

小姐成亲后,她成了少爷的婢,连妾,都排不上。

就这样,一年半载,反倒她在一群红莺绿翠中率先有喜了,姐姐们纷纷给她送来了安胎补品,提醒她,少爷不在家,妹妹千万注意好生休养。

也不知道是哪样”补品”药劲太猛,肚子绞痛难忍的时候,她去求助小姐,她是她唯一可以求助的人。

鲜血把一床的被褥都浸了个透,可是大夫整整过了两个时辰才赶到府内,来的时候,孩子早没了,大人的命倒是捡回了一条。

那少爷回来后,得知此事,也没再做深查,差家丁送来了些珠玉金翠,鹿茸人参算是补偿告慰。

话说回来,伯仲之子生在一个婢姬身上也不见得是多光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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