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手试梅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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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城第一次挨罚,是梅妆亲自执的鞭。

那是无影门里专门用于惩治的鞭子,长年累月地浸在盐水里,鞭身上布满细密的倒刺。明城褪尽衣衫,独自跪在雪地里,彼时他尚是少年,身形单薄伶仃,头颅高高仰起,紧抿着惨白的双唇。

梅妆笑嘻嘻地凑到他眼前:“小皇子,你来无影门这么多天了,还没明白过来这里不是你的楚王宫吗?”

说话间,一鞭已经结结实实地落了下来。明城脸色难看,强忍着没出声,狠狠地瞪了梅妆一眼。梅妆不再调笑他,结结实实地打满了十鞭便停下,在漫天雪花里跪在了师父门前,声音朗朗:“师父,明城他细皮嫩肉的,再打下去就要打死啦,剩下的四十鞭,梅妆愿代他受了。”

那一日的光景,明城许多年后仍记得清楚,少女雪白的脊背上皮开肉绽、鲜血淋漓,雪花落在背上又化了水渗进肉里。梅妆的身子抖了又抖,面上却总是笑嘻嘻的,仿佛身受酷刑的不是她一样。

明城伤势不重,休养几日便已好了大半。每日清晨起来,头一件事便是去院子里折一枝梅花,穿过长亭走到梅妆的窗前,沉默地将细颈长瓶里的梅花换掉。冷香在屋子里弥漫开来,梅妆总会从摊开的话本子里收回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上。

她总是笑嘻嘻的,这世上的一切,诸如疼痛、绝望,仿佛没有什么能在她身上落下痕迹。明城想。

受罚的那日夜里,明城便来看过梅妆,他没有露面,蹲下身贴着墙壁。梅妆未关窗子,月光攀过小窗洒在梅妆身上,明城忍不住抬高了身子,正对上梅妆笑盈盈的双眸。

她心情颇好地调笑他:“小皇子是特意来同我道谢的吗?”

明城没有反驳,神色端庄隐忍,眼底有几不可察的潮湿。梅妆趴在床上托腮看着他,半晌,突然道:“你若是报答我,便每日清晨来给我送一枝梅花吧。”她似是懊恼地抱怨了句,“这个鬼地方啊,连梅花香都嗅不到。”

她是多聪慧的女子,一眼就看透他高高在上的不愿相欠的愚蠢,便替他找了那样一条出路。

梅妆今日还未起身,水蓝帐子垂在地上将她遮得严实。明城正要离开,听到梅妆唤了他一声:“小皇子。”

他捏紧拳头转过身:“楚国亡了,我不是什么皇子了。”

梅妆撩开帐子戏谑:“早知道自己不是皇子了,又和别人置什么气?”——是说他因同门侮辱楚国大打出手挨罚的事了。

明城咬紧嘴唇,少年的声音带一丝沙哑:“楚国即使亡了,我也绝不容人妄加侮辱。”

梅妆深吸了一口气,眼睛发亮地看着他:“下一次,要么杀了他,要么就乖乖忍着。如果没有让人永远闭嘴的本事,就别在被罚之后说你如何委屈。”

她的眼神寂静如浩淼深海,他直直地看着,仿佛已经跌进了那深不可测的大海里。

明城来无影门的日子并不久。

三个月前,楚国国都被陈军所破,国都之内横尸遍野。明城被宫人从暗道里护送出来,等到跪在无影门前时,只剩下了他一个人,衣袍被血染成浓重的黑红色,左脸上一大片被血覆着。梅妆被师父遣出来接人,初见他时吓了一跳。明城规规矩矩地行了跪礼,听到梅妆问他:“你晓得无影门是什么地方?”

明城抬头,眸子死寂:“晓得,可我身上的血海深仇,只有在这里,才有报仇的机会。”

一个满心复仇的人,无疑是很好使的杀人机器,无影门最需要的便是这样的人。行入门礼时,梅妆捧着师父的长剑,听到明城一板一眼地宣誓:“弟子楚明城,今日立誓入无影门……”

梅妆敛了眉目,前几日刚传出来楚国王室悉数被处以极刑的消息,也怪不得他这样小的年纪,却早早地把余生都赌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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