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道没有雪

2015年的冬天,北海道意外地没有纷扬大雪,薄薄的积雪在阳光下渐渐消弭,就如同周芸和白帆在岁月里留下的印记,终将被时光蒸发。

“周芸,快点儿,走啦!”

位于北海道札幌的八音盒博物馆内,一群中国游客正在领队的催促下赶往下一个景点,走马观花的脚程让苦苦寻觅目标的周芸急得火烧眉毛。

周芸飞速地打开一个又一个八音盒,里面的声音都不是她想要的。她张嘴想问一旁的工作人员,可语言的障碍让她不知如何开口。

领队带着团里的其他游客已经都在门口等着了,表情不耐。周芸无奈之下,失落而又不舍地放下手里的八音盒,垂头丧气地往外面走去。

“你在找这个?”一只手突然伸到了周芸的面前。那打开的八音盒里是一个弹着钢琴的女孩,伴随着女孩的缓缓转动,清脆悦耳的音乐悠扬流出,正是《天空之城》的主题曲《月光的云海》。

“没错,就是它!”周芸兴奋地接过八音盒,抬头正要道谢时,雀跃不已的笑容刹那定格住了。她面容上涌现的喜悦还未褪去,眼眶就毫无征兆地红了起来,仿佛下一刻,泪水就要决堤。

面前的男生高俊瘦削,利落干净的短发不是记忆中的黑色,而是染成了淡淡的褐色。他恍若没有看到周芸泪目的模样,微微勾起唇角,将自己的手套取下,塞在了周芸的怀里。

“手这么冷,不怕再生冻疮吗?”

“白,白帆?”

“是啊,好久不见。”男生提了提肩头的背包,目光凝视着垂眸不语的周芸,“我是你们团的地接导游,抱歉,有事儿来晚了。”

白帆说,这个旅游团是境外拼团,另一队游客由他负责接机,因为飞机晚点,所以来晚了半天。

好在领队也会说日文,才没有耽误其他游客的行程。

由于这个特殊情况,白帆带着晚来的游客们在八音盒博物馆多停留了一会儿,周芸也得以将梦寐以求的八音盒买到了手。

可买到后的感觉,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去往下一个景点的大巴车上,白帆解释着自己的迟到,并幽默而风趣地和游客们聊起天来,讲起各个景点的历史也是信手拈来,一切都是那么落落大方。

周芸坐在最后一排,与热闹和谐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她戴着白帆给自己的手套,捧着那个买来的八音盒,忽然想起记忆里的白帆,并不是这个样子的。

就如同那时的自己,也不是现在的模样。

如果说,有人生来就有做演员的天赋,那周芸一定是其中之一。她最擅长扮演的角色就是电视剧里的坏人,两面三刀,自私自利。而白帆,就是那个被欺负的弱势群体。

高二的开始,意味着文理分科的确定,周芸以文科第一的成绩被分在了重点班。因此,周芸身旁的座位成为了一块香饽饽。多少家长明着暗着给班主任打电话、送礼物,希望能把自己的孩子安排在周芸的身边,正所谓近朱者赤。

可是,班主任最后把白帆安排在了周芸的身边,这让许多家长觉得浪费了资源。

白帆当年进校可是全校第一,两个学霸坐在一起可不是浪费了。

周芸本来庆幸着自己无需为同桌浪费精力,可班主任的一席话,顿时让她苦不堪言。班主任说,白帆高一的时候生了场病,落下些课程,但本身非常优秀,让周芸多多帮助他。

为了保持自己在老师、家长眼中的乖乖女形象,周芸佯装非常乐意地答应了。可是对待这个新同桌,周芸人前人后的模样算得上是天差地别。

周芸记得初见白帆的时候,是在高一开学的典礼上。他比别人所说的还要帅气几分,蓝白相间的校服在他身上穿出了特别的味道,丝毫没有为他一米八的个子拖后腿。那时候,站在第一排的周芸清晰地看见,白帆迎着风念着演讲稿,眼里有一种令人神往的坚定和从容。

可仅仅过了一年,白帆就变得脸色憔悴,反应也有些迟缓,目光中的风范似乎再也寻找不到。

新学期开始,他对着座位表看了半天才看懂,走到周芸身旁,拉开椅子坐下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对身旁的周芸微笑着打招呼道:“你好,我是白帆。”

正在刷题的周芸眼皮子也不抬一下地“嗯”了一声,她腹诽着,这样的男生居然会是当年的全校第一,真是可笑。

但凡老师在场,周芸对白帆就会格外热情、温柔,反之周芸立马变得高冷沉默。

就比如他们俩留下来做值日的时候,周芸总会迅速做完自己的事情,然后看也不看一眼动作缓慢的白帆,背起书包扬长而去。即便几分钟前,白帆曾主动从踮着脚的周芸手里接过黑板擦,不让个儿矮的她那么辛苦。

再比如,每次白帆课文默写都要重默,作为课代表的周芸必须督促白帆重默过关。每当这个时候,老师走过窗前,都能满意地看见周芸在悉心帮助,却看不见周芸心里的满腔怒火。

她不止一次地怨着,这个男生根本就是不求上进,耽误了自己多少做题的时间。

可渐渐的,周芸意识到,白帆也许真的是记忆力太差了,因为她发现白帆盯着一句诗词,要念个上百遍才能勉强记住。可白帆从来不说,他总是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默读着,在草稿纸上抄写着。

唰唰的笔声让周芸做题的节奏被打乱了,她心烦意乱地抽过白帆的课本,指着上面的诗词道:“你别死记硬背,联想会不会?把景色联系着诗句的意思一起记忆,你看这句……”

“谢谢你周芸。”这是开学以来,白帆第二次对她微笑。周芸怔住了,她有些为自己的多管闲事而感到后悔,但与此同时,她心里有一丝异样的温暖,因为她看见白帆一直以来茫然无神的眼里,浮现出了曾经该有的亮光。

“我只是怕你又要重默。”愣神稍纵即逝,周芸很快又别过头做自己的题去了。她开始默念爸妈告诉自己的话,要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自己的书。而白帆,就是她冲向高考终点的窗外事。

学校百年校庆的时候有一场校庆盛会,每一个班级都要上台表演合唱。因为还有电视台来拍摄,所以服装也是格外的正式。特别是男生,一身西服,内搭白衬衫,还要打领带。

尽管音乐老师教了很多遍,排练的时候,白帆还是打着四不像的领带走了上去,引起了一阵窃窃的低笑。

看着白帆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窘迫的模样像是一根刺扎在了周芸的心头。她想起自己那次来例假,刚站起身就被白帆拉住,他脱下校服系在了自己的腰上,刹那间让周芸秒懂了什么。她想起自己冬天手上生冻疮的时候,痒得总是想去抓,白帆那么差的记性也会记得第二天带了冻疮膏给她,对她道:“这是我们祖传的冻疮膏,涂了很有用的。”

后来,周芸调侃他怎么这件事没有忘记的时候,白帆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下。周芸这才知道,为了不忘记给自己带冻疮膏,白帆在笔盒里贴了便签,还在胳膊上用水笔记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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