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是惊鸿照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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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家长女嫁做太子妃时,正值暮春时节,落英缤纷,烁烁芳华。

送嫁的红妆蜿蜒了十里街,锃亮锣鼓敲敲打打,太子冕服乘舆,数百名侍者跟随,浩浩荡荡地把人抬进皇城。

且说这宋清欢自幼年始便拜于翰林学士门下,诗词歌赋颇有建树,又有张令人心悦诚服的好容颜。其父早年间又同大虞君主一并出生入死,平叛安邦,二者交情深厚。如今两家结做秦晋之好,着实称得上美事一桩。

长安许久未曾这样热闹过了。

“娘娘,你来找这龙族太子,可人都要娶亲了。”画盏不住叹气,三番四次开了口,却终究不曾再出言劝告。最后也堪堪只抓住我的手腕,再唤我一声娘娘。

我蓦得抬头,正对上她一双含七分怜悯三分悲愤的眼。说来也惭愧,自幼养尊处优受诸神朝拜的尽欢公主竟落到受一小仙同情的地步。然即便心头不甘,我也并不能说出诸多反驳的话,人是我杀的,命盘是我殷殷切切心心念念到地府改的,而如今追过来,也是我甘愿的。一切因果都由妄念种下,我到底无法全身而退。

是夜,我隐了身潜进宫。婚宴仍继续,来往宾客皆欢,觥筹交错间皆是一双双朦胧迷醉的眼,沈虞坐在皇帝下首,正襟危坐,脸上并未有过多欢愉颜色。

他一身暗红锦袍,三存金冠束发,顾盼间自有风流姿态。

他要比与我初见那时更温润许多,大抵这三百年轮回,磨去他许多棱角。

我恍惚间伸出手试图触摸他鬓角,却无端吐出一口血,腕间咒印发红发烫,胸腔泛起钝痛,恍若凌迟肌肤。

是了。

我忽想起当年下过的离魂决,果然人是不该太嘚瑟了,我不过见他一眼,就以为自己能够跨过所碍再牵他一次手。

歌舞一直到二更才歇,此时便有宫人引了沈虞回寝殿。宋清欢着了浓妆,摇曳烛火中,更显娇靥晕晕。

沈虞的脸色略顿了顿,只含糊说了句不像,随后倒在床上合衣睡去,连合卺酒都不同美人喝一口。

我很是满意,深深庆幸他这破落性子还是没改。

现今九重天的主宰,是我一母同胞的兄长,在成长的这数万年里,我一直在九州大陆横着走。人人都知尽欢公主刁钻霸道不好惹,偏偏有个极其强大的后台,这后台还格外护短,以至于在我撬了龙王家那颗供奉了五六十代的夜明珠后,那龙王在朝上涕泪横流,众仙家也纷纷上奏,皆言我再不管教,将来必惹下大祸。

我皇兄虽也恼我行为失当,但也狠不下心罚我,只让我去北部种两百年灵芝草。

我就是在那里,遇见他的。

他靠在树上,斜了眼看我挖坑埋土,那日阳光正好,照的他格外丰神俊朗。

他当时不叫沈虞,叫沈毓。钟灵毓秀的毓。

我问他为何不行礼,他只道其父也为一族君主,我与他实为平级。

我愤愤不平,却奈何打不过他,只得咽下这口气。

“撬夜明珠的感觉如何?”

“你也来种这两百年菜试试看!”

混熟之后我才深入体会到他这人品行有多失德,而一向不懂得如何与人驳辩的我因此常常落于下风。

北部对那时的我来说极苦,无绫罗绸缎锦衣玉食宫娥围绕,只有一个日日捉弄我的沈毓。

可后来想起那一桩陈年旧事,只剩下满心追念和不可及。

三日后,沈虞陪着宋清欢回门,备了厚厚的礼,由两百名侍卫开道。

这已不是我见他第一次娶亲了,在他还是沈毓的时候,在他轮回第一世第二世第三世的时候。

只是,似乎每一世他都不曾有妥善的情缘,诚然他这人性子古怪了些,但凭那张脸,都值得无数闺秀翘首以盼才对。

我不明白,他到底在执着些什么。

我开一家酒居,画盏正是早年间在九重天酿酒的仙子,我皇兄是个酒徒,这些事在他心中马虎不得。也托他的福,我在凡尘这几年总不至于饿死。

那日傍晚我见到沈虞。

他和宋清朗一起来的,后者是为常客,也同样是当今太子妃的哥哥。

沈虞看了我一眼,眼底闪过诧异。

心脏处疼的我几乎站立不得,施了法稳住身形,我上前为二人奉上一盏温酒。

我一点都不担心沈虞认出我,如果他还能认出我,我不会蹉跎这么些年。

我回天后的第三年,终于又见到沈毓。

我不是没想过找他,可皇兄从小告诉我,越是喜欢的东西,越要谨慎和矜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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