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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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花说,识字能干啥,乡下女人能干个啥呢?我娘说丫头就是没用,长大还得嫁人,唉,惜月,你看你多漂亮,可惜了在农村。

磨坊在垛儿村的最东边,靠近垛儿村的灌溉渠。一年四季,村里人都会把收下的粮食挑到灌溉渠里淘洗。一来是离磨坊近便于磨面,二来是灌溉渠的水清澈能把粮食淘洗干净。晴朗的日子里,灌溉渠的坡坝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苇席,颜色不一的席子上缀满了颜色各异的补丁。垛儿村的日子不富裕,苇席几乎没有完整的,一条席子用七八年十来年是正常事,有的席子补得已经看不出苇席原本的样子和颜色了。在这群晒粮食淘洗麦子的女人中,惜月是最惹眼的。

惜月穿着大红棉袄,对襟的袄面上是惜月娘手工盘制的菊花纽扣,惜月的脸蛋像秋天的一朵菊花舒展着自然的美丽。惜月娘是村子里手工活最好的一个,村里人都找她做衣服、绣鞋样。惜月今年十八岁了,只读到小学毕业,娘就让惜月下学了,娘说女孩子读书也没多大用,家里又穷,惜花和惜金还小,不能干活,你下来帮娘干活吧,书就别念了,你是老大,老大就得作出牺牲。惜月抹了眼泪,把书收起来,跟着娘下田干活,爹身体不好,家里的活惜月娘顶了大半,等到惜月长到十八岁,发育得身子凹凸有致,惜月娘才舍得叫惜月搬小笆斗麦子,娘是为了照顾惜月的身子,生怕惜月因为挨累长不高、发育不好。

惜月蹲在灌溉渠边上,渠里的水清凌凌的,靠岸边的地方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九十点钟的太阳一出来冰就融化了。灌溉渠里腐烂的草儿沉到了水下,从水里可以看到水底的黑色泥土,水面上漂浮着很多洗过的麦子壳,惜月用手把水荡开,麦子壳就顺着水朝远处漂去。惜月的脸显在水面上,惜月瞅着水中自个儿,忍不住挤眉弄眼的作出各种怪模样。惜月觉得这个时候是最开心的。

“惜月,惜月,你快上来,锻磨的蔡师傅来了,还带了个小伙子,快上来看看,跟嫩瓜似的,老蔡师傅长得像个癞瓜,这儿子怎么这么俊。”

堂嫂站在渠边上对惜月喊。惜月答应着赶快把一篮麦子淘洗干净,拎着上了岸。惜月一边走,一边对堂嫂说,锻磨的蔡师傅不是半年来一次吗?堂嫂说,也不一定,反正一年最少也得来三次,咱村磨坊的磨都是他锻的,还没换过别人呢,各家各户有小磨的也不少,在咱村少说也得转个把月。

惜月说,那又得派饭了。

堂嫂说,派饭是一定的了,你爹身子不好,吃药比吃饭还多,人家还不敢去吃饭呢。惜月说,我爹那是腰不好,也没啥毛病,又不传染,怕啥。

你娘说传染,队长就不敢派饭了,死丫头,你傻啊,少个人吃饭就是节省钱和粮食,你娘又不傻。惜月说,这回事啊,我说这几年怎么不给我们家派饭了呢。

堂嫂就说,你不要瞎说,走,看看蔡师傅和他儿子去。

惜月回到家里的时候,娘正在绣鞋样,娘看了一眼惜月问,粮食淘好了?惜月低着头答应着说都晒上大半天了,和堂嫂站在水渠边看了会儿,堂嫂家也淘麦子晒,堂嫂叫我回家来先吃饭,吃完饭去换她。娘便不再说话,低着头绣鞋样。

惜月看着娘手里的鞋样说,今天日头可好了,暖和得像春天了。娘咬断了嘴里的红丝线,说都二九了,天气有点儿奇怪,该冷的时候了。娘掰起指头说“三九四九中心腊,河里冻死连毛鸭”。惜月说,去年这个时候,早下大雪了,今年也不知道咋回事,才上了薄冰。娘说,估计这晴天的日子不多了,你今天把麦子多晒一点儿,干了多磨几袋面粉,够吃上一个冬天的才行,要不下大雨大雪的不好磨面。

惜月说,多晒了四五篮,够吃到开春的。娘说这就行。惜月说,锻磨的蔡师傅来了,还带了个儿子来。娘说你咋知道的?惜月说刚才在水渠边上淘洗麦子堂嫂说的,堂嫂说蔡师傅的儿子长得和嫩瓜一样,比蔡师傅好看。

惜月娘说,你堂嫂就会砢碜人,锻磨的蔡师傅也不难看,就是脸上长了几颗麻子,以前出疹子留下来的,蔡师傅可是好人,心地好着呢,以前没少帮过咱家干活。正说着惜月爹吭吭哈哈的抽着烟袋进了堂屋,惜月娘就说,你不吸烟能死。惜月爹就说,锻磨的蔡师傅可是锻磨的老把式,磨锻得好,锻过的磨好使。外乡手艺人,家在阜阳呢,那地方穷得很,这拾荒要饭加上手艺人都是那个地方的。走千走万不如淮河两岸,咱垛儿村再不济,也没落到背井离乡的地步,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丫头,你记着。

惜月听着没言语,进了厨房,点火做饭去了。娘和爹就锻磨蔡师傅的事高一声低一声的在堂屋里说着,不时钻进惜月的耳朵里,惜月细细地想着蔡师傅儿子亮子的样子,堂嫂说亮子生得眉眼都好看,细皮细肉的,嫩生生的,招人喜欢。惜月站在堂嫂后邊没敢抬眼看亮子,亮子被村里的人围在中间,像看稀罕物一样。被大伙儿看得脸都红了。蔡师傅风趣地说,你们垛儿村太热情了,你看把亮子弄得不好意思了。大伙儿就说老蔡你儿子生的好,生的俊着哩。跟着就是一阵哈哈的大笑,惜月偷眼看过去,那个亮子捏着衣角脸红得跟喝醉了酒似的。惜月的心里不知怎的暗暗的被风刮了一下。

惜月不知道阜阳在什么地方。长到十七岁,惜月只去过离垛儿村八里路远的大洼村公社。大洼村公社在惜月的眼里是最繁华的地方了,那里有集市和商店,惜月身上穿的棉袄脚上穿的布鞋,都得上哪儿去买。每次惜月都喊枣花和堂嫂一起去,娘说堂嫂会说价,惜月不懂说价,枣花比惜月大一岁,婆家都说好了。枣花娘说女孩子就得早说婆家,大了不好留,留在家里就留成了冤家,还不如早给人家省事。过完年,枣花就要结婚了,日子定在正月里,枣花就趁着年前天气好,赶紧做鞋,婆家要每人一双,娘家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每人最少两双,小孩子好跑好动的,鞋坏得快,枣花打算给弟妹多做几双,到了婆家就没有闲工夫了。集市就去的多了,布头线脑的要去买,惜月每次都陪着去。七八里路三个人说说笑笑的也不觉得远,走累了,就坐下歇会儿。惜月那时候要是接着上初中就会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的跑,村里的小斌和中强是读初中的,惜月看着他们两个每天背着书包从村里出来就很羡慕。惜月对枣花说,你不识字难不难受?

枣花说,识字能干啥,你看你在村子里,女孩子就你识字,不还是和我们一样干活吃饭的,垛儿村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到乡里买个东西,乡下女人能干个啥呢?我娘说丫头就是没用,长大还得嫁人,唉,惜月,你看你多漂亮,可惜了在农村。

惜月说,在哪儿不一样的,漂亮也不能当饭吃啊。枣花说,我姑妈家那个村子的红线长得也俊,最后嫁到城里了,还吃上了粮票呢,红线娘逢人就说。人家那也叫命好,我们就菜子儿命。不过,惜月,你以后说不定也会嫁到城里享福,反正不能像俺一样只能这样活了。惜月说,你这不是也很好吗,你女婿对你怎么样?枣花说,去,去,俺们还没拉过手呢,连脾气都不知道,俺妈就给俺定下了,看外表不像大脾气的人,但谁又能说得准呢?

惜月细细想着枣花的话,心里也有点儿悲切的感觉。

堂嫂背地问过惜月,问惜月想找个什么样的婆家。惜月有些害羞,红了脸,堂嫂说女孩子大了,都得嫁人,你看我嫁给你堂哥十来年了,图个啥?之前,我可是连你堂哥面儿都没见过,我娘就给我定下了,等看见人了,又得结婚了,没有愿不愿意,反正都是大人定。惜月说,那你没和堂哥好过?

堂嫂说,人都不认识怎么好?他来我家,我们紧张得连句话都不敢说。

惜月“噗嗤”就笑了,不说话怎么好的呢?

堂嫂说,我们那时候封建得很,男女不能单独在一起,到结婚那天总共没说过几句话,你堂哥就一木头。

惜月就笑着说堂嫂你要早说话,堂哥就敢说了。

堂嫂说,惜月,村子里数你漂亮,你要找个有钱的,那天我听说乡上的一个什么书记的儿子看上你了,托梅婶来说亲,你娘没和你说?

惜月说,娘叫我去看看,我不想。

“傻啊你,这样的婆家哪儿去找?那可不是一般人想的。”

惜月说,我才虚岁十八,急什么,弟弟还小呢,我爹身体又不好,我娘一个人咋干活。

“死心眼,嫁这样的人家还用愁干活,以后全家就都不用干活了,人家可是吃粮票的,你就等着巴结吧。”

“哎呀,堂嫂,我可不想。要去你去。”惜月说着跺着脚走了,身后留下堂嫂气得咬牙切齿的骂。

惜月也想过自己的以后,可是心里就没个男人走进去,恍恍惚惚的惜月觉得枣花说的话是对的,女孩子家就是菜子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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