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过河卒

波尔·W·安德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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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艘可在太空中自动收集燃料、自给自足的飞船。它从地球出发,踏上探索的航程。

按照计划,船员们将用五年时间飞抵目的地。以地球时计算,则是三十三年。

但飞船出现了无法解决的重大故障,它无法减速,只能持续飞行,速度越来越快,与外部的时差也越来越大。船内一分钟,世上已千年。

故乡已经远去,前路漫漫无际,有人迷茫沉沦,有人却不断为飞船确立新的目标……

第一章

“看,那边——在神之手上方的那个。就是它吗?”

“是,我想是的。我们的船。”

他们是米勒斯公园(雕刻家卡尔·米勒斯(CarlMilles)位于斯德哥尔摩市Lidingo岛上的私人花园,陈列着米勒斯的多件得意作品。以下所提均为陈列在公园中的雕塑。)关闭前最晚离开的游客。那天下午的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在众多雕塑之间徜徉,那个男人是第一次见到这些雕塑,不禁蔚子敬畏欣喜;而女人则在对它们做着无声的道别,尽管她至今都没有真正理解这些东西对她有多么重要。他们是幸运的,因为这一天的天气不错,夏天的暑气已开始退散。地球上的这一天阳光明媚,微风拂过,树叶的影子在公馆的墙上翩翩起舞,喷泉水声亦清晰可闻。

但太阳落山之后,整座公园似乎突然变得更有生气了:仿佛海豚开始翻筋斗戏水;飞马直冲云霄;福尔克·菲尔斯特胯下之马艰难涉水,而骑手则凝视着远方;俄耳甫斯侧耳倾听;年轻的姐妹在复活后紧紧相拥——这些都无人听到,因为雕塑所表现的知识凝固的一瞬间,单雕塑本身去久经岁月,正是同样的岁月载着人类,在时间长河中前行。

“就好像它们是活的,准备航向群星,而我们却必须留在后面,慢慢变老。”英格丽德·林德格伦低语道。

查尔斯·雷蒙特没有听到她的话。他头上的桦树叶沙沙作响,已经开始缓缓变色。他脚踏石板,凝望着

“莱奥诺拉·克莉丝汀”号。从以青蓝色为背景的雕塑上方望去,这颗小小的星星升起又落下,一次又一次。

“会不会只是一颗普通的卫星?”寂静中,林德格伦开口问道,“我从没想到我们能看到——”

雷蒙特朝她扬起眉毛,“你是大副,却不知道自己的飞行器在哪里,在做什么?”他的瑞典语带着点抑扬顿挫的口音。其实他无论说什么语言都是这样,用来加强讽刺的口气。

“我又不是领航员”她反驳道,“另外,我现在是尽可能地把整件事都排除在脑海之外。你也应该这么做。我们考虑这件事的时间还长着呢。”她向他伸出手,但又停了下来。她的语气变得柔和了:“拜托,请不要毁了这个晚上。”

雷蒙特耸耸肩,“请原谅。我并非有意。”

一名服务员走了过来,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说:

“很抱歉,我们不得不闭园了。”

“哦!”林德格伦像突然惊醒似的,瞥了一眼手表,又远眺公园的各个台地。空无一人,只有三个世纪之前卡尔·米勒斯灌入石头和金属中的那些生命。

“哎呀,闭园时间早就过了。我真的没注意。”

服务员鞠躬致意,“女士和先生看来想多待一会儿,所以在其他游客离开后,我没有马上叫你们。”

“怎么,你认识我们?”林德格伦说。

“有谁不认识呢?”服务员敬慕地注视着她。她身材高挑,相貌端正,一对碧眼分得很开,留着金色的齐耳短发。她身穿的便装比一般女性太空人时尚得多;多种柔色和下垂的布料形成复古的中世纪风格,很适合她。

雷蒙特则与女伴形成鲜明对比。他身材矮壮,皮肤黝黑,神态极其镇静,眉毛上都一道疤痕,因为他不愿去除它才保留至今。他的外套和裤子都非常普通,说不定是一套制服。

“感谢你没有纠缠我们。”他说,语气谈不上友好,过于直率。

“我明白,作为名人,你们需要自由。”服务员回答道,“还有很多人肯定也认出了你们,但他们的想法与我一样。”

“你瞧,我们瑞典人是多么谦恭啊。”林德格伦对雷蒙特微笑道。

“这我不否认。”她的男伴回答道,“整个太阳系到处都是你们瑞典人,恐怕每个人都会得出相同结论的。”他停顿了一下,“但是话说回来,这个世界的掌舵人最好还是要礼貌一点。罗马人那时候就是这样,比如说彼拉多。”

这种含蓄的蔑视使得服务员吃了一惊。林德格伦略微提高声调说:“我说的是dlskvdrdig,不是artig。

(谦恭,不是礼貌。)”她伸出手来,“谢谢你,先生。”

“荣幸之至,大副林德格伦小姐。”服务员回答道,“祝你好运常伴,安全归家。”

“如果这次航行真的有好运的话,”她提醒他说,

“我们就永远不会再回家了。就算我们回来——”她没有再说下去,眼前这个人会在他的坟墓里。“再一次感谢你。”她对那小个子中年男人说道。“再见。”她对花园告别。

雷蒙特也与服务员握了握手,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他和林德格伦走出公园的大门。

由于高墙阻挡,前方人迹罕至的人行道十分黑暗,脚步声空洞地回想着。过了一分钟,林德格伦说道:

“我真的不知道我们看见的那个是不是我们的船。这里是高纬度地带,再说,就算是巴萨德飞行器(1960年由物理学家罗伯特·W·巴萨德设计的一类亚光速飞行器,其概念曾在多部科幻小说中得到应用。)也不够大,不可能亮到在日落余晖中还能用肉眼看到的程度。”

“攫取力场网扩展开时就够大了。”雷蒙特告诉她,“而且它昨天就进入了偏离轨道,这是最终测试的步骤之一。直到我们出发时,他们才会把它移回黄道平面。”

“是的,当然,我看过流程。但我没理由记住什么时间什么人在对它做什么。尤其是现在,离我们出发还有两个月之久。你为什么盯着这些事呢?”

“我担任的职务是警官。”雷蒙特的嘴角弯了弯,咧嘴笑起来,“就算说我得不断练习,做一个自寻烦恼的人。”

她瞥了他一眼。这一瞥变成了审视。他们来到了水边的一处空地。对岸的夜色由近及远,蔓延到房屋和树木之间,斯德哥尔摩的灯火也逐次亮起,但水面仍然清明如镜。天空中除了木星,其他星星几乎都没有出现。天色还没有暗到无法视物的程度。

雷蒙特蹲下身子,将他们租来的小船拉到岸边,锚和锚线把船固定在混凝土河堤附近。他有一份可以在几乎任何地点停船的许可证,这足以说明星际探险是多么重要。这天上午,林德格伦和他巡游了附近的岛屿,在那些如茵碧绿、如同岛屿的一部分的住宅建筑、帆船、海鸥和阳光在水波上荡漾出的金光中度过了几个小时。这些景色不太可能在室女座β上出现,飞向它的途中更是绝无可能。

“我发觉我对你实在太不了解了,查尔斯。”她慢慢地说,“也许每个人都不了解你?”

“呃?我的个人简介已经记录在案了呀。”雷蒙特跳进驾驶舱,一手拽紧锚线,另一手伸向她。她跳下的时候本来完全没必要依靠他,但她却这么做了。他的手臂承担了她的重量,几乎没有任何抖动。

她在舵轮旁的一张凳子上坐下。他扭开锚上面的螺丝旋盖。随着轻轻的拍击声响和水波拍在船体上的

啪啪声,分子间引力被解开了。与她不同,他的动作称不上优雅,但却十分迅速,省时省力。

“没错,我想我们都把其他人的官方记录记在脑子里了。”她点点头,“不过说到你,虽然你没有隐瞒,单几乎什么都没透露。”

(查尔斯·扬·雷蒙特。具有公民身份,地外工作者。35岁。生于南极洲,但不是其中较好的殖民地:对于一个年少丧父的男孩来说,波柳戈尔斯克的地下空间能提供的只有贫穷和不安定的生活。他年轻时就前往了火星,具体途径不明。在战争爆发之前,他从事过多种工作。后来他与“斑马”组织作战,由于战绩特别优异,月球拯救军团给他提供了一个职位。在那里他接受了高等教育,职衔爬升很快,最后成为上校并着手改进整个警察部门。当他申请加入这支考察队时,管理局很高兴地接受了他的申请。)

“除了经历之外什么都没有。”林德格伦说,“你在心理测验中也只说了这些吗?”

雷蒙特已经走到前面,解开绳结,将两只锚整齐地放在一边,手扶方向盘,启动发动机。磁力引擎没有声音,推进器发出的噪音也小得可以忽略。但船却

飞快地冲了出去。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前方。“你为什么关心这个?”他问。

“我们要在一起度过好几年,很可能是我们的余生。”

“那么,我想知道你今天为什么要和我一同度过。”

“你邀请我的。”

“你先给我住的宾馆打了电话。你一定查了乘员注册表才找到我的所在。”

米勒斯公园隐没于身后迅速变得深重的黑暗之中,水道两边和远方内城的灯光不足以映出她绯红的脸颊,不过她还是把脸转开了。“是这样。”她承认,

“我……我想你可能会很寂寞。你没有熟人在这里,不是吗?”

“我没有任何亲人。我只是在环游地球上最高档的景点。我们的目的地可不会有这种东西。”

她再次抬头仰望,这一次是望向天空中明亮的白褐色星球——木星。更多的星星现身了。她打了个寒战,拉紧披风,抵御沁着凉意的秋风。“是的,”她低声说,“一切全然不同。我们几乎还没有开始探索和理解远方的那颗行星——她是我们的邻居,我们的

姐妹。这种情况下,我们却马上要穿越32光年的距离——”

“人就是这样。”

“你为什么要去,查尔斯?”

他耸耸肩。“我想,只是不能忍受安宁的生活吧。还有,坦白讲,我在军团里树敌颇多。要么是不知什么时候惹恼了他们,要么是升职太快,远远抛下他们。如果不耍什么办公室政治,我的职衔也就到此为止了。而我厌恶那种生活。”他瞥了她一眼,两人的目光交会,短暂的停顿,“你呢?”

她叹了口气,“也许是纯粹的罗曼蒂克思想作怪。还是个小孩子时,我局认为自己一定会飞向群星,就像童话故事里的王子一定会前往精灵国度。最后,在我的坚持下,父母终于同意让我进入研究院。”

他的笑容中带上了以前不曾出现的暖意,“而你在行星际飞船的工作中表现极其出色。这是你第一次加入恒星际飞船,他们却毫不犹豫地让你担任大副。”

她下意识地拍了拍腿,“不,请别这么说。我在工作方面表现不坏,但女性在太空领域更容易得到提升,因为人们需要她们。再说,我在‘莱奥诺拉·克莉

丝汀’号上的工作性质更像主管。我的工作重心会在……呃,人类关系方面,而不是太空航空学。”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前方。船已绕过陆地,进入了索尔茨乔(索尔茨乔(Saltzjon),斯德哥尔摩市的海港区)。水上交通密集起来了。水翼艇呼啸而过。一艘载货潜艇庄重地驶向波罗的海,飞舞的空中的士犹如萤火虫。斯德哥尔摩中心区是一簇多彩而活跃的火焰,多种噪音混合,反而形成了和谐的背景音。

“这就又回到我的问题了。”雷蒙特轻笑几声,

“应该说是我的反问,之前你一直在问我的。我没有觉得和你在一起不开心。我很开心,而且,如果你愿意和我共进晚餐的话,我觉得这简直可以算是我生命中最好的几天之一了。问题是,培训一结束,我们这些参加培训的人就像掉在地上的一滴水银一样四散分开了。大家其实是故意避开同船的旅伴,大多数人都认为这段时间应该与那些他们以后都不能再见到的人一起度过,你却……你是有家庭的。一个老派的、受尊敬的、有地位的家庭。我猜你的家庭一定不乏亲情。父母俱在,还有兄弟姐妹以及姑表亲戚;他们一定很乐意为你做一切能做的事情,让你开开心心地度过余下这几周。你今天为什么没有和他们在一起呢?”

她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瑞典式的矜持。”他等了一会儿,下了结论,

“与人类统治者的地位相称。我不该打探你的隐私,所以也请你给我同样的隐私权,好吗?”

又过了一会儿。“你愿意和我共进晚餐吗?我知道一家很不错的家庭服务式小餐馆。”

“好的,”她回答道,“谢谢你。我很乐意。”

她站起来,一只手挎着他的手臂,强壮结实的肌肉在她手指下微微颤抖。“不要说我们是统治者。”她恳求道,“我们不是。整部公约说的都是这个意思。核战之后……人类几乎彻底灭绝……我们必须做些什么。”

“啊哈。”他哼了一声,“我自己也读过历史。全球裁军,建立世界性的警察组织维持秩序;sedquiscustodietipsosCustodes(拉丁语,意为“谁来监督监督者?”)?拥有仅存的可以毁灭地球的武器,又拥有调查和逮捕任何人的终极权力。有这么一个国家存在,我们敢不信任它吗?这个国家够大也够发达,以至于维和成了它的主要行业;但如果要征服世界上的其他所有国家,它又不够大,就连迫使其他国家服从它的意愿,都要得到大多数国家的赞同才行。

尽管这样,在大多数人看来,它就是世界的统治者。这就是瑞典。”

“这么说,你的确理解这一点,我们并不是统治者。”她高兴地说。

“我当然理解。我还理解这一切造成的结果。力量是由力量本身生出来的,而不是由阴谋带来的,但阴谋也有其逻辑上的必要性。整个世界为管理局付出的金钱都会流过这里,由此带来的繁荣使你的祖国成为地球上最富裕的国家。不用说,外交中心的身份也带来了许多好处。所有可能产生危险的反应堆、太空船或是实验室都必须由管理局掌握,这就意味着某些瑞典人在一切此类事务上都拥有发言权。这使得其他国家开始模仿你们,即使那些已经不具备你们这种实力的国家也是如此。英格丽德,我的朋友,你们将会不可避免地成为新一代的罗马人。”

她脸上的笑容不见了,“你不喜欢我们吗,查尔斯?”

“如果一定要我回答的话,我会说我和其他人一样喜欢你们。到目前为止你们都算是仁慈的主人。要我说简直太仁慈了。从我个人的经历来说,我应该感恩,因为你们容许我这种没有国籍的人物存在,我很

喜欢这种状况。你们做得不错。”他对着左右两边倾泻迷人光芒的两座塔比了个手势,“不过,这种情况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说不清,但我知道一切都不会是永恒的。一个系统,无论它的设计是怎样费尽心机,结构是如何巧夺天工,都一定会衰败、腐朽。”

雷蒙特停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以你们的情况而言,”他说,“我想最终导致系统崩溃的将是你们最引以为傲的稳定性。自从20世纪末直到现在,地球上可曾有什么重要的变化?难道固定不变就是最值得珍惜的吗?”

“我想,”他补充道。“或许这也是我们开拓地外殖民地的一个原因:避免‘诸神之黄昏’的到来。”

她的拳头握紧了。她再次仰头望向天空。漆黑的夜色已铺满夜空,但因为城市的明亮灯光,天空中几乎看不到星星。假如她身在别处——比如说她父母那座位于拉普兰的避暑村屋——天上会有许多放出刺眼光芒的星星。

“你瞧,我真是个没风度的男伴。”雷蒙特道歉,

“咱们还是不要讨论这些中学生式的深奥事务了,来说说更有趣的事情吧。比如说,你想喝什么开胃酒。”

她含糊地笑了笑。

雷蒙特想方设法只谈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同时将船只开进了斯特罗蒙,将船停靠在码头上,带领着她从桥上走过,进入了斯德哥尔摩旧城。过了王宫之后,街道变得狭窄起来,灯光也较为昏暗了。街道两边都是高大的金色建筑,这些建筑矗立在此,几百年来未曾改变。现在已经过了旅游旺季,虽然还有不少外国人停留在这座城市,却很少有人来到这一区。路上偶尔会有几个步履匆匆的行人或是骑自行车的人经过,但大体上说,雷蒙特和林德格伦几乎是不受打扰的。

“我会怀念这些的。”她说。

“景色如画。”他承认道。

“不止是景色如画。这里就像一座露天博物馆,但却更加丰富。真正的人类还居住在这里,还有在他们之前居住在这里的人们留下的印记。你看,博格加尔之塔、利达霍尔姆大教堂、贵族之星里陈列着的盾徽,贝尔曼曾饮酒高歌的‘金色和平’酒馆(均为斯

德哥尔摩市的著名人文景观。)——在太空里我们会寂寞的,查尔斯,因为我们离逝去的先人太远了。”

“就算这样,你仍然要走?”

“是的。这不是个简单的决定。我要告别生我养我的母亲和牵着我的手到户外教我区分星座的父亲。那天晚上父亲对我造成了怎样的影响,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她深呼一口气,“我与你联系也有这方面的原因。我没法再面对他们。哪怕只是一天的逃避也好。”

“你需要喝一杯。”他说,“现在正好到地方了。”

这家餐馆正处于大集市的前面。只要看着周围的坡道,你的脑海里就会自然而然地泛出古时的骑士们如何生机勃勃地走在这些铺路的薄片石上,但你不会记得在某个冬天,阴沟里流淌着鲜血,砍下来的人头堆得很高——因为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现在的人们几乎不会去琢磨其他人受到了怎样的伤害。雷蒙特引领着林德格伦走到蜡烛照明的房间之中的某张餐桌面前,在那里他们点了“生命之水”(一种用马铃薯酿制的北欧烈酒)和啤酒。

她的体重比他低得多,饮酒经验也不如他,但酒量却与他相差无几。随后的晚餐即使以难堪的纳维亚

人的标准来看也是相当漫长的,餐中以大量葡萄酒佐餐,饭后又喝了不少白兰地。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她在倾述:

——她那座位于德罗特宁霍尔摩宫(瑞典王室冬宫)附近的房子,皇家冬宫的绿地和花园几乎相当于仅供她一个人使用;阳光从窗口倾泻进来,照亮了磨光的木质地板和十世先祖传下来的银器;湖面上随风飘荡的一艘单桅帆船,父亲站在舵盘旁边,口中吹着一支笛子,微风拂过她飘散的头发;冬季漫长的寒夜,以及寒冬之中的温暖庇护所:圣诞节;夏天的夜晚短得出奇,而且还很明亮,圣约翰日(公历6月23日的夜晚。)前夜太阳完全不会降落,那是为了欢迎从地下世界返回的鲍尔德;与初恋情人在雨中的漫步,清凉潮湿的空气中有一种丁香的气味;环游地球的旅行,金字塔、帕台农神殿、从高处的蒙帕尔纳斯俯瞰日落余晖中的巴黎、泰姬玛哈陵、吴哥窟、金门大桥,对了,还有富士山、大峡谷、维多利亚大瀑布、大堡礁……

——家庭中充满爱与欢乐,但同时也有严厉的规则和处罚,特别是在陌生人来访的时候;经常听到音乐,她的最爱是莫扎特;一所很好的学校,那里的老

师和同学让她认识到了一个全新的宇宙;进入研究所后,她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投身工作,并且愉快地发现自己是一个有能力的人;乘飞船穿越空间,前往其他行星,她曾站在土卫六的霜雪之中,望向头上那美得令人震惊的土星;每一次每一次,她都会回到她的家人身边——

——在这么一个美好的世界里,所有的人、人们所做的所有事情和他们的快乐都是美好的;是的,这个世界还有问题,还存在不正当的行为,但只要有理性和良好的愿望,这一切都能够解决;信奉宗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因为如果让这个世界有一个终极目标,就能让世界变得更加完美;尽管任何一种宗教都没有足够有说服力的证据,她仍然愿意相信它们,因为它们能让人类变得更加高尚——

——但她并不是个道貌岸然的人;事实上,她经常思索自己是不是过分倾向于享乐主义,或许比起理想状态,她有些过于放纵了;然而,她从来没有因此伤害到其他人的感情;她从来没有辜负人们对她的期许。

雷蒙特把最后一点咖啡倒进她的杯子里。这时侍者终于送来了账单,不过,和斯德哥尔摩市从事服务

业的同行们一样,他似乎并不急于收线。“尽管有着种种缺点,我还是很期待我们的旅行。”雷蒙特说,

“你也一定会的。”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模糊了,但盯着他的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坚定。“我会的。”她大声说,“那就是我来找你的主要原因。记得吗,在训练的时候我就很认真地邀请过你,希望你假期的时候一定到这里来。”现在他们相互之间已经用上了亲近的称呼。

雷蒙特抽了一口雪茄。一旦进入太空,吸烟将被完全禁止,以免对生命支持系统造成额外的压力,但在今天,他仍然可以喷出一团蓝色的云雾。

她倾身向前,一只手覆在他放在桌子上的那只手上面。“我是为将来考虑。”她告诉他,“二十五个男人,二十五个女人。要在一个金属壳子里面待五年;就算我们到地方之后马上回来,还需要五年。虽说现在抗衰老技术很成熟,但十年也是人生的很大一部分。”

他点点头。

“而且我们肯定会停留在那里继续探索。”她接着说道,“如果那颗行星可以居住,我们会永远留在那里,成为第一批殖民者。我们还要生养孩子。不管

我们做什么,一定的社会关系都必然存在。我们将会配成一对对夫妇。”

他的声音很低,以免显得过于粗鲁:“你认为你和我可能成为一对?”

“是的。”她的语气和坚定,“可能你觉得我是个不正派的女人。但事实上,一旦起程,我会比大多数人更忙,特别是最初的那几个星期。我不会有时间去琢磨别人对我的暗示,在寻找配偶方面,这种情况会对我非常不利。所以我要提前考虑,做好准备。这就是我现在正在做的事。”

他握住她的手,放到唇边吻了一下,“我很荣幸,英格丽德。不过我们两人差异太大了。”

“我觉得这正是你吸引我的地方。”她的手掌轻抚过他的面颊,“我想要了解你。你比我以前认识的任何一个男人都更有男人味道。”

他拿出钱付了账,动作有一点点不稳。自从认识他一来,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他。他熄掉雪茄,静静地看着它。“我住在泰斯卡布领肯的一家宾馆。”他说,“条件很简陋。”

“我不介意。”她回答道,“我想我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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