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特的反击

赛思·迪金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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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琼明白,自己迟早会被军队坑一把。对此,她有过许多猜想,但她无论如何也没料到,在自己身上会发生在休眠三个月中无沾怀胎这种零概率事件。

她刚从休眠状态苏醒十分钟,对她解冻后的身体和移植体状态的检查才完成,安德烈队长便将这条坏消息跟她说了。起初,她想笑,可后来,安德烈对她说完处理办法,她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这么说,长官,”凯琼说,“我无法参加雪花星空投行动,因为我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安德烈不愿与她有眼神接触。他在腕式指令电脑上忙着什么,也许是给营队的战备报告。他开口说话时,依旧埋头于文书工作,“你知道军队的规矩,列兵莉特。我们能备份你的记忆,但你的身体安全我们不能保证。如果你有身孕,那么在高风险的空投战斗中就没你的份。天知道那些奴姆人会怎么对你。”

医疗平台在她赤裸的大腿下冷冰冰的。她仍穿着休眠套衫。在她的印象中,距离进入木星轨道的休眠舱过了好像还不到一小时。进休眠舱时,她平静而干爽,准备好与奴姆人做第三次接触,或许,也准备好了去死。

安德烈队长身后,她所属连队的战友们正做着柔软体操只是这群做瑜伽的战士个个毛茸茸的,肌肉膨胀,布满伤疤。低温休眠对他们来说可不轻松。她的搭档帕特森,背部交错着一条条苍白的纤维组织,似乎是一次严重创伤留下的痕迹。可上次空投作战,他并没有受这样的伤。

再过十二小时,帕特森就要抛下她,独自空降到雪花星上了。

“请告诉我,是不是我听漏了什么,长官?”她说,“从地球到雪花星的超光速直航时间为三个月。在那之前至少有三个月,我没跟任何活的东西发生过性关系。我进休眠舱时没有怀孕,我的避孕移植体能确保在十年内怀孕几率低于零点零零一。所以,我不明白,长官,从休眠舱中出来我怎么会有这个……呃,这样的状况。”

“我们将对此事件进行调查,列兵。”安德烈说。

“我不想被调查,”她说,“我想打掉它。”

安德烈在他的腕式电脑上做了点记录 也许是与她毫无关系的记录。他和她依旧没有眼神接触,“就此事我已经跟首席医疗官谈过。考虑到这次……怀孕的非寻常性质,故决定,在受孕时间及方式被确定前,不得终止胚胎生长。我们需要弄清楚,低温休眠系统是否出了问题。当然,我们会核对其父方身份。”

一股揪心的狂怒和心酸突如而至,但她生生地忍住了。

终于,他看向她,凝视中似乎闪过一丝歉意,“我知道处理得很混蛋,但是这是正确的处理方式。你知道单个士兵能起多大的作用,如果我们开始因为‘休眠奇迹’而失掉女性战士,代价将会是整个世界。我们需要搞清楚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军队拥有她的身体,如同它拥有所有士兵一样。战争的特性使得军队对士兵的绝对控制变为必然。她只是项“装备”。

“去他妈的,”她说,“长官。”

“虽然你很生气,”安德烈说,“但我要提醒你,修订版统一法典规定,服役期间,对参与怀孕的直接行为人,不分男女,一律立即停职。停职时间无期限,直到纪律委员会宣布士兵不适合作战的判决书失效为止。所以,即便你有路子,列兵,恐怕也无法参加这次的任务。”

他离开了,留下她一人哆嗦着,那种感觉和她头一次挨子弹一样。她纳闷这事儿怎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按照殖民防卫军的传统,不论当地或舰船为何时段,低温休眠后的第一餐均为早餐。尽管现在她的处境不妙,凯琼还是被获许和连队一起用餐:大瓶苦橙汁,法国吐司,以及看起来像、尝起来也像面包果的形状各异的食物。

现在大家都知道了。帕特森——两场血腥战役中,他是她战斗时的另一半(仅限于战斗)——在她坐下后,谈起了话题,“完全是狗屁。他们说你怀孕了?你在休眠舱里怎么会怀孕的?”

“我不知道。”她答道。他要不提这茬该多好啊。她能感觉到大伙儿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从基础训练第一天起,她再也没被这么盯着过。不久前,她还是列兵凯琼·莉特,机枪兵(军事职业特长 步兵),阿尔法连/2营,第2殖民军。十分称职,能干,获得了足够的重视,虽然她是女性(丑陋而不被承认的事实,但仍是事实)。可现在她成了累赘,从战术角度和职业角度来看,她都已无可救药。服役期间怀孕的女性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如此下场比死亡更惨。死去的人还可以通过扫描好的记忆备份再次活过来,被授予奖章,到最后继续派上战场战斗。怀孕只意味着开除军籍。

她切开了一个葡萄柚,直接用手指把果肉挖了出来。她气得要冒烟了。

这不公平。第2殖民军的阿尔法连是个充满前途的连队,刚刚达到它的顶峰,经验老到,且没有因战斗疲劳症导致状态下降

战斗疲劳症到晚期会造成大部分士兵的死亡。(“在充斥着无限纳米结构材料和兵力的战争中,”她的首位战术教官曾告诉她,“关键的制约因素是如何使训练有素的士兵在危险无处不在的环境中保持理智与清醒。而这可能正是我们节节败退的原因。”)过几年,她也许能升为军官,或者死掉一次,然后以战争英雄的姿态回归。

帕特森站在她这一边。可能还有几人:徐艺芬,珍妮·吉安陌利子。估计其他的士兵已经在猜她怀的是谁的孩子,以及她的移植体是什么时候失效的。他们或许会猜是帕特森干的,但很久以前,她就拒绝了他,在私底下。

“见鬼,”熊诺说道,挠着耳旁移植体外壳,“我的头疼得厉害。上次的扫描太不讲究了。”

离开木星前,他们都接受了大脑扫描。他们的数字化副本存储于固态板,在舰船人体储藏室深处的某个地方,和一排排预先培育好的躯体一起挂在黑暗中,等待着被再次唤醒。

备份每晚更新,只要地面上的士兵能将信号发回蔻斯塔瓜娜号母舰就行。理论上,一名不走运的士兵在单次任务中,可能会死掉再被复活三到四次 所以有三具躯体随时预备着。但复活士兵并使其无休止精疲力竭地战斗,存在着一个不安定因素——历次战斗累积的创伤可能会引发死后分裂综合症,即致命的“死神之怒”。

理智需被小心地驾驭。死去的士兵可以被复活,但疯掉的士兵却永远死了。

空投准时开始。蔻斯塔瓜娜号的武装直升机在波瑞斯南大陆清理出一片登陆区域

于新小喜马拉雅山脉北面,距离格林几内亚国的星球首府南面约有一小时脚程的地方。阿尔法连全副武装地降落了下去,每名士兵携带的火力足以夷平一座城市。战初,抵抗很稀疏。要么这片区域没有敌军,要么那些奴姆感染者在玩“特洛伊木马”的把戏。

雪花星的问题可不是用电磁动能炮或轨道武器就能解决的。奴姆人肯定早在几月前就把他们的人部署完毕了。他们表面上看起来像人,却装备着军方称之为外部服从系统、士兵称之为病毒的东西。

这种东西既非电脑病毒,也非生化武器;既不属于宗教,也不属于信条。或许它通过心灵感应传播,亦或它是某种类似心灵感应的武器版,把一首歌或一段话留在你的脑袋里。它在人群中的传播分为两阶段:长达几个月或几年的无症潜伏期,然后突然发病。染病媒介虽属于机密,但似乎仍需继续接触研究。

不管它是什么,它能让你变成奴姆族的一份子。你不会变成僵尸或者人体电路板。你仍拥有感觉、家庭、人格、幽默感,对油腻早餐的喜好(或厌恶),有中意的运动队和宠物猫。但在你大脑的某处,你不再想和可爱的家人安居于温馨的小屋里,也不再想好好工作直到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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