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女的性福青春

涂胭脂的猫

第1节

我是色女。

呀呀呔!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花家花小容是也!从我五岁开始,我一般都会这样跟人做自我介绍。每逢此时对方总会瞪大了两粒大圆眼珠,整个人像被摁了暂停键暂停几秒,然后嘿嘿干笑几声,说,哈这小孩儿,好玩儿。

然后我妈便出来了,非常不好意思地对对方说,我们家小容随她爸听评书都听磨障了,您别见怪哈。再一瞪我,小容,去,跟哥哥玩。

十分钟后,那胖得像个雪白馒头的小男娃便抹着鼻涕眼泪过来了:呜……妈妈,花小容非逼着我脱裤子,说要看我的小鸡鸡长什么样子……

然后我就挨我妈一顿苕帚疙瘩。

关于男娃娃的小鸡鸡到底是啥幅长相,我和邻居二丫私底下研究了一通又一通,还是没研究出个啥名堂来。一气之下,我小手一挥,指挥二丫:去给我绑个男娃回来!

这个倒霉的男娃是那个馒头的弟弟,大概是他爹娘偏心,好吃的都给了他哥,他瘦得像个刚出生的猴崽子。所以虽然才七岁但已经长得一幅好身板儿的二丫不费吹灰之力便把小猴儿给绑了来。

我相信,那是小猴儿这一生中永远的噩梦。

不要害怕哦……我们就是只看一下,看一下下哈……两个小女狼嘿嘿淫笑着,伸出了罪恶的双手……不,更具体地说法应该是本女狼伸出了罪恶的双手,二丫的手死死地按着小猴儿。

然后……

空气窒息了几秒。

好丑哦!这句是二丫喊出来的。

他们为什么会长这一截多出来的肉呢?不难受么?事实证明我从小就比二丫爱思考有思想有深度,这是那一刻我最真实的想法。

呜呜呜……我回去告诉我妈,你们欺负人……小猴儿哭着说。

这回我学聪明了,立马使出我的杀手锏:奉献出我的全部零花钱,然后这些钱又全部换成了糖果、帖画和N多零食,才暂且抚平了小猴儿那颗受伤的小心灵。

我妈一直对人说,好奇心可以杀死一只猫,而我们小容的好奇心可以杀死一百只猫再加一百条狗。对此我的屁股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以至于当后来我妈的苕帚疙瘩喂到我屁股上时,我已经能一边倒吸凉气一边嘻嘻笑着跟她讲笑话了。然后我妈就把笤帚一扔,双手捂脸便大哭起来:天啊~我咋就生了这么一个小孽障啊~呜呜呜呜~

我爸却很悠闲的在一边翘着二郎腿,一边拿着他心爱的紫砂壶往嘴里嗫着茶,嗫一口,然后对我妈说,你哭个啥,我就觉得我们的闺女好得很!长后肯定有出息!

呸!花建国,你就整天只知道吃!喝!孩子都被你带坏了!

人这一辈子就不就是吃啊喝啊,那你还图个啥?我爸一脸无辜地说。

诸位看官,现在知道我为啥成这样了吧。那是因为后面有我最可爱的天下无敌的老爸在作我的坚强后盾啊!

当然了,对我拆家里的闹钟,自来水钢笔,我妈的手表,还有隔壁小猴儿的变形金刚和玩具汽车这些行为,我们可爱的花建国同志还是非常不支持的。

他的反对行为是这样的:在我的屁股惨遭蹂躏后,把我叫到跟前,然后掏出一张一毛的票票给我,说,花小荣,你太不听话了!你太不爱惜东西了!怎么可以这样呢!有那些功夫去买点吃的多好!来,这一毛钱拿去,买根棒冰。

当我长到十二岁,对家里的电视机也表现出莫大的兴趣时,我爸终于慌了,他对我说,小祖宗,你消停些行不?你拆了它爸爸的生活还有嘛盼头啊!你再想鼓捣它,我就告诉你妈!

瞧,我们可爱的花建国同志也学会了告密。我不甘示弱:那我就告诉她你上次跟小卖部张阿姨的事儿!

哎呦我的乖乖,我爸立刻就慌了神,好好好,我不告诉,不告诉。乖小容,好小容,你上次要的花裙子,爸爸给你买,好不好?

最后以一条花裙子外加一双黑色小皮鞋,成交。

综上所述,看官们应该完全可以明白,为虾米我和二丫那么热衷于看男娃娃的小鸡鸡,是因为我们天生就有色女的基因吗?我可以义正言辞地回答你:NO!

完全是因为亲爱的大人们把它太当宝贝,那些叔叔伯伯们,看见馒头和小猴儿就经常惹不住地去掏他们的裤裆,一边掏一边说,来,让叔叔/伯伯掏个鸟蛋!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天哪,馒头和小猴儿的裤裆里居然有鸟蛋哎!我飞奔地跑去告诉二丫这个惊天大秘密。

二丫的惊喜一点不亚于我,她美嗞嗞地陶醉在以后的幸福幻想中:我们先从他们的裤子里掏出鸟蛋,鸟蛋再孵出小鸟,小鸟再生鸟蛋……然后我们就可以有一大群满院子飞的鸟儿啦!

然后我们互相看看,马上又沮丧起来。作为和我青梅竹马的光屁股伙伴,心有灵犀是我们一贯保持并发扬的优良传统:我们又一次一致想到,我们的裤子里为啥就不能掏出鸟蛋呢?

我怀着不耻下问的精神去问我妈,自然而然,我的屁股又吃了一顿苕帚疙瘩。

忘了说,我妈的职业是一个小学老师,还是一个脾气稍微有些暴躁的小学老师,对她来说,每天拿着细长细长的教鞭打不听话学生的手心是最寻常不过的事,比吃大米饭还要寻常。于是乎,回到家里,出于职业习惯她很敬责地也把我当作了她的学生,还是最顽劣最让她头疼的学生。家里没有教鞭,不是问题!苕帚伺候!比教鞭还顺手。

我爸心疼我,但他只是一个快要倒闭的破汽车厂的修理工人,文化比我妈少挣的钱也没我妈多,所以每当我妈打我的时候,他只是在旁边一声声的唉声叹气。要是我妈吼一句:我教育孩子你叹什么气!他立马就不吱声了。

所以当我长大后,我跟我妈开玩笑说,你们一直说我脸皮厚,其实不然,是屁股厚。都被你小时候打出茧子来了。

长大后,我有一件事特别的特疚,那就是我有着这样惊天地泣鬼神的求知欲和好奇心,却总是在最该派上用场的时候魔术般的消失了,掉链子了。比如当我无意中撞见我爸抓着张阿姨的手里,就应该好奇的探究一下:他为什么要抓她的手?而她又为什么不松开?他们的眼睛里为什么惊慌?这些都是很值得研究的问题。

但事实是,我爸给了我一块钱,然后我就蹦蹦跳跳地拿着这块钱去和二丫买泡泡糖,继而把这件事情忘在了脑后。

长大后我经常想,如果我当时多一点好奇心,问问我妈,那么她也许还能够防微杜渐,把一切都消灭在萌芽状态里。以至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充满了负罪感,只觉得我才是导致我爸和我妈要闹离婚的元凶。

我上初中时,我妈改了方式,不再用笤帚了,而改用目的更隐闭杀伤力更强的掐,扭,拧。大概她也是觉得这么大个姑娘了,再脱了裤子打屁股实在不够雅观。这个升极版的惩罚方式的直接后果就是我的胳膊和大腿上总是有红的紫的印子。

这印子被二丫看见了,她很替我打抱不平地说,你妈真坏。我妈就从来不打我……

我一听就恼了,平生第一次推了她:不许你说我妈!

我的力气大,二丫一下子就被我推到了地上。她哭了。那时她已经不叫二丫,她妈希望她长得漂漂亮亮的,所以她就叫了一个很响亮的名字:刘美丽。

刘美丽坐在地上,伤心的哭了。我也哭了。一对小姐妹差点就此反目。刘美丽哭是因为我推了她,而我却不知道自己哭倒底是因为什么。我妈对我的暴虐我早就习惯,甚至哪一天她没打我,我反倒觉得不自在,像有一件该做的事没有做完。前面说过,我甚至还能在她一边打我时一边嬉笑着跟她讲笑话。

但是,看见刘美丽哭,我也忍不住哭了。这眼泪来得莫名其妙,与此同时仿佛有种朦胧的忧伤笼罩在我幼小的心头,像淡淡的云山雾罩。但是这该死的忧伤是什么,我不知道。

第2节

忧伤只是一瞬,转眼间我就和刘美丽同学一起擦擦鼻涕,手拉手去找馒头和小猴儿玩了。馒头哥俩自从小时候的那次悲惨遭遇,从此就一直迫于我俩的淫威而没有抬起头来过。馒头还好,这家伙有点没心没肺;小猴儿就惨了,无论什么时候看见我,脸立马刷一下红得像块布似的。

那像雾像雨又像风的青春期很快到来,男娃娃们开始长高,变声,嘴唇上有了细细的绒毛。很凑巧,我、美丽、小猴儿都在一个班。小猴儿的哥哥馒头比我们高一级,据说已经开始偷着早恋,对象是他们班上的班花,方小玲。

方小玲我见过,一头长发直到腰,电视里刘德华说:我地梦中情人,要有一头乌黑漂亮的长发……我和美丽第一次看到就齐身惊呼:这说的就是方小玲啊!而且大眼睛,高鼻子,樱桃嘴,长得像个芭比娃娃。

但这是男生们的审美观,那时在我们女生中间,喜欢方小玲的很少。为什么?她太妖了!那胸前两个发育的比中年妇女还成熟的大乳房,是我们女生明里暗里嘲笑的对象。我们自己都还只是樱桃、枣核级,还处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断;而她,一下子就提前进入到了共产主义。

我和美丽曾经在私底下无比愤恨地批判过那些在体育课上长跑胸前像揣着两只小兔子一颤一颤的女同学,我俩的愤恨一点就像无产阶级对地主的痛恨,美丽恨不得跑到她们跟前把那两陀肉揉巴揉巴再塞回去,而我没有她那么野蛮,我希望的是她们发胖,最好胖得像个球,这样没有了对比,胸前的那两陀就不会那样明显了。

那时候我们的思想是多么的阴暗啊!这也不能全怪我们,学校家长都把性的话题看作洪水猛兽,上个生理卫生课都要遮遮掩掩,老师比我们还害羞。我第一次来月经回去找我妈,我妈啥也不说,就递给我两块卫生纸让我自己垫着。后来当我从书上看到别的妈还会装模作样地说一句,某某,恭喜你终于长大啦!这时我就特羡慕。

美丽来那事的时候比较搞笑,她发觉自己流血,以为是病了,活不久了,也不敢告诉她妈,自己一个人偷偷地写遗书。她那个妈也忑粗心,美丽流了好几天的血居然都没发觉。直到美丽把遗书给我看,说要把她的全部小人书都留给我继承,我才教会她怎么用卫生纸处理那些血。

全班的男生们仿佛一夜间都长出了胡须,脸上长,脸下长。我和美丽躲在女厕所里偷听到他们在隔壁讨论谁又长出了几根新毛毛,谁的那个家伙大……似乎是小猴儿的最细小,他们嘲笑他的是支儿童牙刷。

但我们可以发誓,我们真的不是故意偷听到的……我们学校的厕所是拿红砖砌的,风一吹就咯吱漏风。这边撒尿的唏里哗拉声,那边都听的一清二楚……

当我再看到小猴儿的时候,脸也忍不住“腾”地红了。那时我们已隐隐知道了男女的不同,也隐隐知道了牙刷不是啥好话。男生们还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本书,那本书里有一页画着两个全裸而且写实的男女图,比我们生理卫生课本上的那两幅破线条生动多了!他们一下课就蜂涌在一起看,一边看一边吃吃地笑。只可怜旁边的那些女生们,一个个面红耳赤,却只能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

我和美丽起初和她们一样,也觉得很害臊。我假装从他们身边走过,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妈呀!只看见胯间的一大片黑!低头想想自己,我失去了夺过那本书为女同胞们争一口气的斗志……

但我花小容是什么人,不到黄河心不死,更何况我的好奇心从来都是一被勾起来就再无法消下去,听说那本书是黄毛从家里偷出来的,我也开始在家里翻箱倒柜的找,找了整整三天,找得灰头土脸,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啊哈哈,被我找到啦!

我和美丽躲在我的小房间里,打着手电筒就在被窝里用一周的时间看完了整本书。那本书的名字我还记得,叫《性的启蒙》。看完后我和美丽互相看看,我一脸茫然地问她:你看懂了么?她摇摇头,表情比我更加不知所措。

从此小猴儿有了个新外号:牙刷。男生们都这么叫他,女生们不知道这名字的意思,也跟着这么叫。在班里小猴儿的头越来越低,走路脑袋都恨不得要吻到脚脖子上去。

这也难怪,论个头,小猴儿最小;论力气,上体育课连单双杠他都上不去;论胆子,他一看到我和美丽就要红脸,更别提和女生说话。看来看去,他也就那几名话的作文写的好,唯一表扬他的,也就是我们慧眼识珠的语文老师了。

语文老师是这么表扬他的:刘君同学(小猴儿的大名)的作文写的很好嘛!很早熟!很有境界!但是呢,以后琼瑶的书还是不要看了……不要总是弄得那么哀怨……早熟太过不好……

全班哄堂大笑。男生们笑得最厉害,有一个故意捏着嗓子用女生的腔调学小猴儿说话:老师~我不熟~

我看看小猴儿,他深深地把头埋在课桌里,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的心里突然有那么一点难受。

小猴儿是和我一块儿长大的,虽然我欺负过人家,但那不等于那些甲乙丙丁之流也能欺负他!我花小容从小就是一身正气,别的啥优点没有,唯一的就是乐于为姐们儿两胁插刀,我,贼讲义气!呃……虽然小猴儿好象是哥们儿不是姐们儿。

男生们仍然上课下课地欺负小猴儿,因为没有反抗,他们越来越明目张胆,越来越过份。甚至当小猴儿走过去时,就会突然有个人一边叫着牙刷~!一边一个猴子摘桃,突袭小猴儿的档部。

虽然这是男孩子们私底下的游戏,但这些一气呵成的动作,可都是在我们女生的眼皮子底下完成的。女生们只好把他们当隐形人,红着脸视而不见。而小猴儿几次三番地被他们捉弄,那张脸已经不再是红色儿了,而是打翻了的番茄酱和酱油和在一起,成紫色儿了。

待课间小猴儿再次从走廊里走过,又一个男生不怀好意地抓住他的裤裆时,我终于再忍不住,热血上涌,大步咔嚓嚓走过去,喝道,你放开他!然后一伸手,一招猛虎下山,又狠又准的抓住了那男生的裤裆。

那一刻,时间似乎静止,仿佛整个地球都停止了转动,大家的表情全部定格,包括我自己,也是一脸吃惊的张大着嘴——那么大一坨,是什么东西?什么东西?!我的思维还暂停在七岁那年对小猴儿的记忆上,小米粒突然变成了真的鸟蛋蛋,我一下子反应过来,手嗖一下飞快地缩回来,脸上却装作若无其事,对那男生道:不许你再欺负他!

那男生早就傻掉了,愣愣地看着我,眨巴眨巴眼睛,一行泪就掉了出来——真的是眼泪哎,他哭了——他哭着说:花小容,你是个女流氓!然后转身跑进了教室,再不出来了。

小猴儿仍然是头也不敢抬,涨红着一张脸偷偷地用眼角瞟我一下,也进教室了。

剩下的男生,胆大的在吃吃笑,胆小的都不敢看我。还有的人在各个班之间奔走相告,美丽看着他们对我说,小容,你要出名了。

然后她又说,哎小容,你脸咋了?像鸡血一样红。

我伸手摸了摸脸,像火一样烫。美丽还凑过来故意神秘兮兮地问,啥感觉?是书上画的那样吗?

那惊天动地的一抓,不仅抓出了我在校园里“女魔头”的恶名,也抓到了班主任那里,并名正言顺地惊动了一下我的爸妈。女生对男生耍流氓,这成何体统!这么小的女娃娃,思想就这么恶劣……班主任指着我的小脑瓜对我妈一顿训斥,我妈的脸便也像鸡血一样红了。

我原只是想为小猴儿出口气,谁让我在树林里偷听到方小玲对她的好朋友说,惩罚男人的最好方法,就是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他怎么对你,你再怎么给他还回去!

我想假我之手让小猴儿也以其人道还其人身,却忽略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那就是:性别。这也难怪,天天跟院子里那帮男娃混在一起,跟他们玩斗鸡,捏泥人,有时还玩警察捉小偷,我总是演警察。时间长了我觉得自己跟他们没啥区别,只有在跟美丽在一起的时候,看到她头上的蝴蝶结,我才稍稍意识到:哦,我是女的。不过男女有什么重要呢,不就是上厕所男娃站着女娃蹲着,其他不都一样玩么。

所以说,真正给我性的启蒙的不是我从家里翻出来的那本书,那破书乱七八糟写了啥都看不懂;而是我为了小猴儿挺身而出的这一抓,又直观又具体,那一瞬间,我仿佛依稀明白了很多以前觉得稀里糊涂的东西,但是,又仿佛仍然还是稀里糊涂,什么都不明白。

比如,为什么我以前一脱馒头的裤子,就要挨我妈一顿打。

比如,我从我妈抽屉里翻出气球样的东西来吹泡泡,还是挨她一顿打。

比如,我问我妈说,我听见邻居胖婶儿两口子昨晚在打架……我妈黑着脸,还是把我一顿打。

所以,当我妈带着一脸的暴风雨把我领回家的时候,我抬头挺胸地走在前面,心里颇有点英雄慷慨就义前的勇敢和悲壮。甚至还有些得意,这得意就是你们女生敢摸男生的小鸡鸡吗?我花小容就敢!耶!

第3节

在那个天刚刚擦黑的傍晚,几乎全院子的人都目睹了我的悲惨遭遇。

那绝对是我花小容这一辈子永远无法抹去的耻辱啊!永远!我妈把我绑在院子中间的一条板凳上,那刻我感觉自己就像菜市口一头被捆在案板上待宰的猪。我妈像个黑脸包公手持武器站于一边,大妈大婶们上来劝,我妈脸一沉:我管自家的闺女,关你们啥事?邻居们对我妈的脾气都熟悉得很,平素里喜欢我的不敢劝,不喜欢我的正乐得看场好戏,都摇摇头叹口气,退到自家门帘后面去了。

我妈那是故意的,她就是想让街坊四邻看看,瞧,虽然花小容是我闺女,但可不是我教坏的!挽回她的一点点颜面。我爸哪里见过这个阵势,早吓得只在屋里长吁短叹,不敢出来。

这次我妈的武器更新换代,由轻型换成了重型,她先后换了火钳、擀面杖、鸡毛禅子,最后选中了一根又粗又硬的木头棒子。因为它体态修长,又生得厚实,打起来又有力又顺手。第一下下去,我呲溜吸了口凉气,眼泪就出来了。

我妈一边打一边哭,一边哭一边说:花小容!你出息了啊!越来越给我长脸了!我平时怎么教你的!叫你平时别跟那帮混小子混在一起,你偏不听!现在好了,给我闹出这么大一事!

我妈又说:花小容,你给我老实说,从哪里学到这么坏的?我就不信,你爸就是一个木头桩子,你妈我更是清清白白,怎么就偏偏生出了你这么一个小孽种?整天只知道祸害!……

在棒风暴雨的伺候下,我疼的是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流,但是我愣是紧咬牙关,一声都没吭。我爸在门后看得急了,连忙跑出来说,小容,小容,你叫出来啊!你又不是第一次挨你妈打,以前不都还好好的吗?……

馒头妈也从门后闪出来,说,花婶儿,女孩子家家,经不起这样打。这事儿也是因我家君君起的,看在我的面子上,算了吧……

馒头妈不说这话倒好,一说起,我妈的一张黑脸立时就泛起红来,她举起棒子,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三分。我觉得我快疼昏死过去了,脸上的汗水和泪水都混在一处。突然卡嚓一声,我妈手上的木头棒子折了。我爸立马冲过来,死死地护住我,脸上也是老泪纵横,冲我妈吼道:不就是小孩子们玩的把戏吗!有必要往死里打吗?他们知道个啥?!赵红丽!如果你还要打,就连带着把我也打死好了!

赵红丽是我妈的名字。她还从没见过我爸发那么大的火,我也没见过。趁她一愣神的工夫,大家伙儿一涌而上,七手八脚地把我从板凳上解了下来。

有个村庄,住着100对夫妇和一个老太太。村里规定,如果妻子发现自己的丈夫不忠,就要在当天晚上把丈夫杀死。如果某个女人知道某个男人不忠,她会告诉所有其他的女人,唯独不会告诉这个男人的妻子。实际的状况是,100个男人都对自己的妻子不忠,所以每个女人都知道其他99个男人不忠,但就是不知道自己的丈夫也不忠。一天村里开大会,老太太对女人们说,你们的男人中至少有一个是不忠的。说了这句话以后,第一天,风平浪静,第二天,依然什么都没有发生,第九十九天,还是什么都没发生。到了第一百天,所有的男人都被自己的女人杀死了。

对偶来说太深奥鸟……

我在床上躺了三天。

馒头和美丽从窗户里翻进来看我。馒头递给我一大捧大白兔奶糖,说那是小猴儿给我的。我屁股都被打开花了,痛的厉害,只能脸朝下趴着。馒头说小容你太够意思了!我替我弟谢谢你。我哼唧哼唧地说那有啥,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只管开口,我要是皱一下眉头,我就不姓花!

我也就是随便那么一说,嘴上逞逞强,可谁知这该死的馒头死心眼儿,立马说,真的啊?小容你太好了!等你好了,帮我把方小玲追到手吧……

啊?哎呦我屁股疼……我一下子傻眼了,心里直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花小容,叫你胡说!

怎么,不行啊?馒头眼睛里的小火苗一下子灭了,嘴里嘟囔道,刚还说如果皱一下眉头就不姓花呢……美丽也在一边帮腔道,哈,花小容从此就叫刘小容了!

好好好,不就是追方小玲吗,小事一桩!事已至此我也只能装回煮熟了的鸭子——就一张嘴硬,馒头,我帮你!一个星期,包你到手!

馒头的一张小胖脸像泛了桃花般立马流光溢彩起来,他高兴的直哼哼,眼睛都眯起来了。美丽在一边吃吃笑。我瞪她一眼,心想,哼,出卖我,看我好了后不收拾你!

馒头和美丽走后,剩下的大部分时间我都是趴在床上,我妈余怒未消,我爸偷偷进来给我送点吃的。我爸说,小容啊,以后就别再折腾了啊。就你妈那个豹子脾气,万一把你打坏了可咋办。

大概我妈后来也觉得下手太狠了,亲自给我端了一碗鸡汤,说,小容,你不要怪当妈的心狠,妈打你,可都是为了你好啊!妈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窝在这么一个破地方,又嫁给了你爸那么一个榆木疙瘩,妈后半生的全部希望,可都是在你身上了!

我似懂非懂地看着她的红眼圈,她哭了,我也就心软了,不再恨她了。

我可以上学了,我一边在路上盘算着怎么对付馒头的事,一边远远地看见了小猴儿。我想起了他送给我的那一捧大白兔奶糖,就高高地叫了一声:小猴儿!我本来是想当面对他表示感谢,谁知道他回头一看是我,象兔子样的一溜烟就跑了。

好家伙,居然敢躲着我!我也不依了,撒丫子就追。我可是班里的长跑健将,就小猴儿那身板,不在话下!三下五除二我就逮到了他,气呼呼地问,你为什么要跑?

小猴儿低着头,一张脸红得像关公,吭哧吭哧了半天,才说,花小容,请你以后不要再纠缠我了好吗。

我一下子就懵了,我纠缠你?我的脸也烫了起来,但仍然不依不饶地问,那你给我大白兔奶糖,是什么意思?

那是我哥硬要给你的……小猴儿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又说,以后……你不要老管我的事儿。我不喜欢。一转身又跑了。

得,好心落个驴肝肺!我的那个难堪啊,我毕竟是一个女孩子哎,被一个男生当面拒绝,气得我眼泪花都要出来了。好,以后谁管你谁是猪!我一跺脚对自己说。

其实馒头没别的要求,他就想和方小玲约次会,然后亲手把他从《情书大全》上东拼西凑成的绝对有技术含量的一封“情书”交到她手里。虽然他和方小玲的距离比我近多了,就隔教室里的仨桌子一条小走廊,但是没办法!他胆小!方小玲是谁,是那么光艳照人的一朵班花啊,不管走到哪儿身边围着的男生至少有一打。跟他们一比,馒头就好比是一群争相献媚的大公鸡里的一只蔫鸡仔。

小时候馒头就胖,胖得我只能给他取个馒头的外号;现在长大了,更胖了,肥嘟嘟的像个球。美丽如花又心高气傲的方小玲咋会看上一个长得像猪的亲戚的男生呢?除非她是眼睛瞎了。虽然我和美丽心里都是这样想,但我们谁也不忍心说实话。

馒头就那样每天在背后偷偷地看着方小玲,放学后他趁教室无人偷偷地跑到她的书桌上,拿起她用过的课本,文具盒,放在鼻子跟前使劲儿的嗅,仿佛那上面的味道就是她的芳香。她的椅子有一条腿松了,坐起来咯吱咯吱地摇晃,馒头一声不吭地回家拿了工具偷偷给她修好了。

可怜的馒头啊。他小心翼翼地守着自己的这个秘密,偷偷地喜欢着她,虽然平日里他连正眼看她一下都不敢。如果不是班里传出她和班长好了的传言,馒头怕是永远只会躲在背后,不敢出来的。他急了,像溺水的兔子,他想最后濒死挣扎一下。

我要帮馒头这个忙,那我就要想办法接近方小玲,并把她约出来,在一个隐密的地方让她跟馒头见面。而且绝不能说是馒头想见她——那这不是欺骗吗?美丽问我。

你傻啊,这事咱们只能智取,如果是馒头想见她,你想她会来吗?我一手叉腰,很为自己的那点小聪明洋洋得意。

第4节

但是,我还没来得及去实施这个计划,方小玲就出事了。听说她因为学习不好被班主任留下来补课,补到很晚才回家。在路过一个无人的小巷子时被一个蒙面大汉从背后抱住……强暴了。

方小玲的母亲天天堵在校园里,以标准中国妇女式的骂法,依次问候了方小玲班主任的一切女性直系、旁系家属,一代代上朔,外加跳脚、拍大腿、吐口水等娴熟的形体动作,那架势,那内功,骂得头顶的青烟都快出来了。如果人家祖坟在跟前儿,她肯定立马就去刨了。

方小玲妈是这样想的,如果班主任不留方小玲补课,那她闺女就不会晚回家;如果她闺女不晚回家,也就不会遇上强暴的事儿。这个逻辑从理论上来说是绝对成立的,所以方母的行为得到了其他一些爱女心切的母亲的拥护。只是可怜的班主任,刚从师范毕业没几年,年轻人到底脸皮薄,被骂了几天就忍不住一纸辞呈上交校长,不干了。

按照一般人的常规想法,如果方小玲真的被强暴了,这毕竟是关系到女孩子家一辈子清白的大事儿,这作家长的大多也只能和着血泪往肚里吞,把事儿往被子里捂都来不及,哪还有像方母这样满世界嚷嚷唯恐全天下不知的?

但是,不管怎样,因为这事校园里的最新谈资成了方小玲和她泼辣凶悍的妈妈,我的“恶爪事件”也就慢慢地被人们淡忘了。那段时间家长们人人谈虎色变,上下学都亲自接送,唯恐自家闺女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步方小玲的后尘。

方小玲是半个月后才来上课的。她憔悴了很多,原来的一头长发也剪掉了,剪成了和我们一样的“宝盖头”。大人们看她的眼神变了,男生们看她的眼神也变了,老师们因为班主任的事也看她的眼神复杂,倒是我们女生们,一反前态地对她友好起来。

不用我怂恿,这时馒头也有胆量接近方小玲了。其他男生一看他接近她,就发出长长的嘘声,可以说馒头也是顶着巨大的压力。但奇怪的是方小玲仍然不愿意搭理他。她不理他的情。

据馒头说,她很多时候都是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出神。她不爱说话了,也不再笑,女生们因为同情约她一起玩,或是分她点零食,她也都不理。方小玲很快在人们的视线中淡没,她身上的光芒褪去,成为一个平平常常甚至平常都不如的女生。

我在放学的路上碰到她几次,想跟她打招呼,看着她那张木然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馒头远远地跟在她身后。他每天都这样,上学的时候也远远地在离她家很远的地方等着,等她出来便默默地跟着她,保护她。为此他每天要比我们早起床半个小时,这对最喜欢睡懒觉的馒头而言,可真是难为他了。我们都笑话他已经跟方小玲一样的痴了。

女生们私底下脸红心跳地讨论方小玲遭遇到的强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美丽也问我,我支支吾吾也说不个所以然来。大家都只知道是一件很不好的,糟糕透顶的事。老师们也是闪烁其词,只是让我们放学后一定要结伴走,天晚了不要出门。大家担心吊胆的过了两个月,那个大汉也许是害怕了,始终没有再出来过。于是人们的心也渐渐放宽下来。

只有馒头的心始终悬着,他眼看着方小玲一天比一天憔悴,只到传出消息,说方小玲和她妈在家里吵架,方小玲吵糊涂了,一口气吃了十多颗安眠药,把她妈吓得够呛,赶紧送到医院好一阵折腾。

把馒头也吓坏了。他找到我,哭丧着脸。

花小容,你说方小玲到底怎么了呢?那人到底对她做了什么?为什么会变化这么大呢?馒头说。

我真的很想让她重新快乐起来……馒头又说。

我的思绪也沉浸在初次听到方小玲吃安眠药的震惊和恍惚里,安眠药哎,吃了会死人的哎。也就是说,方小玲想自杀了,她不想活了。我立时感觉到了这个问题的无比严重性,如果她不想活了,那馒头……

不,我得帮她。至少也是为馒头。可要怎么帮呢?唉有了~似是灵光一现,我对馒头说,我们也来试试强暴吧?

我的思路是这样的:为了帮方小玲,让她重新快乐起来,那我们就得搞清楚那天晚上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只有搞清楚真相了,我们才有对症下药的可能,不是说头疼医头,脚疼医脚嘛,只有弄明白方小玲到底伤在哪儿了,再在原地方给她补回来,那,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我真聪明啊~我又一次为自己机灵的小脑瓜沾沾自喜起来。馒头听我讲完迟疑地问,这能行吗?我一拍胸脯,有我花小容亲自出马,一个顶俩——当然!

那从哪里开始呢?……

我和馒头面面相觑。

好象……好象还要脱衣服的?馒头犹犹豫豫地说。

那你脱!我指挥馒头。

咱们好象搞反了吧?馒头脸开始红了。

这个……谁脱不是一样吗!我手一挥,做出胸有成竹的样子。馒头,你到底想不想帮方小玲了?为她牺牲一下也没什么嘛!再说天天追在人家屁股后头护花的是你可不是我哦!

馒头眼睛一闭,那是为了爱情有相当大的勇气啊,真的脱了。尽管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

馒头脱了校服,里面穿的是一件红色的小裤裤。我和他都盯着那小裤裤看。

这也没什么呀……我说。难道……难道那人把方小玲的裤子也脱了?……

馒头立即条件反射地提住了小裤裤的边。

我紧盯着馒头小裤裤里包着的那一点点隐隐的突起,一下子想起我抓过的那个男生,手里的一大把……那一把究竟是虾米呢?我的怪怪的好奇心忍不住一下子又起来了,而馒头看着我的样子,已经在慢慢提着裤子往后退了,他想退缩了。

赌咒发誓,我和馒头都是本着为科学研究献身、想搞清楚方小玲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一崇高目的,心里没有一丁点其他念头,所以当馒头捏着裤子往后退时,我也毫不退缩地逼上前去,想象着我就是那个人,而馒头就是方小玲,她正可怜巴巴地看着我,而我一点不心软,同时手也不软,一使劲,把馒头的裤子扒下来了。

原来男生是长这个样子的哦……我吁了一口气,心想,可惜美丽没有看到。我要跟她怎么描述呢?一根垂着的棒子?……

馒头的脸更哭丧了,他用双手护着那里,看看自己又看看我,脸上不知是什么表情。我双掌一拍说,我知道方小玲为什么会这样了!她一定也是这样被那个人脱了裤子,被她看了,她是女生,当然会很害羞很生气啦,一生气……就再也开心不起来了!

馒头一边穿裤子一边说,那我们要怎么做呢?

很简单!我轻轻一笑,因为那人看了她嘛,让她再看回去,公平了,不就好喽!

可那个人是谁我们都不知道啊。再说,他也不一定愿意……

你傻啊,那人是男的,你也是男的啊!你让她看一次,扯平了,她就平衡了,开心起来了。

我……馒头看着我,很无语的样子。

喂,你不是喜欢她吗?喜欢就要做出一点点牺牲嘛!再说你也已经被我看了啦,也没什么嘛。

花小容,那我也看看你好不好……半响,馒头说。

我怔了怔,随即大方地说,好啊!给你看,反正我也不吃亏!说完就要脱裤子。

幸好这时我妈回来了……一眼看见我俩,说,你们在干什么呢?

馒头一溜烟就跑了。

年少时的纯洁是可耻的。无知不一定年少,而年少则一定无知。我们用孩童的眼神去看这个成人的世界,注定就是一个笑话。所以我不觉得当我看了馒头后,让他再看我的有何不妥——从小到大,我一直信奉公平原则;即使长大后,也是如此。如果我在女浴室里洗澡,这时突然闯进来一个光屁股的男人,我大概也不会尖叫,没什么值得尖叫的。天下的男人女人不都是长着同一个样子,即使是男女之事,到底谁更吃亏,还不一定呢。

扯远了。所以虽然我匆匆看了一眼馒头的玩意儿——但说实话,那一眼太匆忙了,也没看出个什么名堂来。我们是本着大无畏的精神去帮方小玲的,这一眼基本没啥实质也没啥影响,像片叶子轻飘飘地从空中飘过,直到多年以后,我和馒头成了哥们儿,说起这件事,彼此都是哈哈大笑,没有一丝的不自在。

却说当年十二岁的花小容和十三岁的馒头找到十四岁的方小玲,说明来意,方小玲不仅没有一丝的谢意,反而恼了,说,你们在搞什么鬼啊!

馒头期期艾艾地说,我想让你变回以前的样子,快乐起来……

我在一旁也大咧咧地说,强暴一次没什么嘛!你也强暴他一次,心里一平衡,说不定就快乐了!

方小玲眼神奇怪地看着我和馒头,说,别自作聪明了,你俩到底知不知道强暴是什么?

不管我们知不知道,馒头突然激动起来,也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方小玲,我喜欢你!

天啊,馒头表白了!我看着方小玲的眼圈慢慢地红了,但是,她仍然说,谢谢你。但我不喜欢你。

馒头的脑袋立马搭拉下来。我忍不住了,把他拉过一边,说,方小玲,难道你不知道他对你的好吗,这几个月是谁天天上学放学的等你……

我知道。方小玲黯然地说,但是小容,我真的不喜欢他。我喜欢的是别人。还有,看在你们这么关心我,我告诉你们,我被强暴的事,是假的。是我编的。

我和馒头的嘴巴同时张成了0形。假的?!为什么?我们异口同声地问。

我本来是只想骗骗我妈,好可以有几天不上学……我被补课都都补得恶心了,一看课本就想吐。谁料她这个大嘴巴居然跑到学校里去闹……闹得假的也成了真的。

我就要转学了,方小玲又说。我撒了一个谎,结果把自己给绕了进去……她的眼神黯然,语声有着不同于年龄的凄凉。我和馒头面面相觑。

第5节

方小玲果然很快就从学校里消失了。那一年的升学考试,馒头很意外地发挥失常,只考上了镇外的一所二流中学。只有我知道,他是故意的。因为方小玲也考在了那所学校里。

因为馒头的失利,我妈开始整天对我唠叨,她害怕我也和馒头一样。她开始以从未有过的热心关心我的功课,不再允许我和美丽他们一起玩,只要一放学,就把我关在房子里,复习这复习那。尽管我还有一年才升学。

那最后一年是我的噩梦。几乎我天天做梦都要梦见那些数字,算式,历史,我简直恨死了馒头。小学升初中本来没多大回事,被馒头这一弄,我妈就贼担心我也发挥失常,在她的心里,我考上一所破破烂烂的初中是件极丢脸的事。她要强的要命,怎么肯输给别人。

倒是我爸无所谓,常对我说闺女,别太有压力,考上哪就是哪,那都是命!每逢这时我妈就把他一顿怒斥,说花建国,你自己没出息还想让女儿也跟着你没出息!

不管怎么样,第二年,我如我妈所愿地考进了本地的重点初中。我和小猴儿一个班,和美丽却分开了。开学的那一天,我妈给我做了一条新裙子。她摸着我的头说,花小容,你长大了。

我真的长大了。

我在邻桌男同学的抽屉里偷偷翻出一本黄书,面红心跳地看完几页,突然一下子明白了,方小玲所谓的强暴,是什么。

那一瞬间,想起我的馒头的馊主意,我的脸就和猴子屁股一样红。而馒头,他明白了吗?

方小玲比我和馒头都大,知道的比我们多,这不奇怪,可是做为一个女孩子,她为什么会那么轻而易举地就编出强暴的谎言呢?她又真正知道强暴的意义吗?我的心里充满了疑问。

这个疑问并没有纠缠我多长时间。太多太多的新鲜事情都让我们目不暇接,措手不及。美丽开始早恋。她说,她喜欢上了她的语文老师。

而我的文具盒里也开始出现各式各样的小纸条,其中一张便来自我暗藏黄书的邻桌。我看着那张纸条,一下子想到那本书的里所有污秽,只觉得又害怕又恶心,我腾地一下站起来,指着那可怜的同桌对正在上课的老师说,老师,他骚扰我。

……呃,如果当年的你也正在电脑跟前,我要以一百二十分再加一百二十分的真挚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因为年少,我想值得原谅。

女孩子们开始出落的亭亭玉立,落落大方。男生们开始暗地里评论什么班里的美女,上课纸条眼风乱飞,下课打闹成一团。空气里都是青春期荷尔蒙分泌过盛蠢蠢欲动的味道。只有小猴儿,仍然是那样安静。低着头走路,低着头说话,一有女孩子走近他,立马躲了开去。

小猴儿的特立独行引起了女生们的主意,冷漠的男生走到哪里都有市场,又何况随着年岁的增长,小猴儿竟开始隐隐现出一个帅哥的模样。皮肤比女孩还白,手指也比女孩还要纤细。一幅斯斯文文样。我们住在一个院里,但在学校里他却从来不和我说话。也从不正眼看我。却总有女孩子托我给他带纸条。我收下那些小纸条,然后一转身就撕碎扔进了厕所里。我一边撕一边狠狠地想,哼,你拽,我让你拽!

等到女生们来羞答答地问,我就一幅很无辜的样子,啊,我给他了啊。我真给了。

有一个女生百折不挠,在请了我N次都得不到回应之后,终于一咬牙把小猴儿堵在了放学的路上。她气势汹汹地问,刘君,你吃了我的核桃,为什么还不喜欢我?!

我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立马低头拉着美丽就想溜之大吉——核桃是我和美丽分着吃了,纸条,却是没给的。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小猴儿找到我。他终于和我主动说话了,但他说的是,花小容,你太卑鄙了。

说完这八个字后他就头也不回的走了。书包在他的屁股后面一甩一甩,甩得叭叭响。我呆呆地半天没回过神来。我问美丽,我是不是真的很过份啊?

我用零花钱上街称了两斤核桃,众目睽睽之下丢到小猴儿的课桌上,说,还你!那女生走过来说,核桃是我的,你凭什么还给他!我说,你不是要给他吃嘛!

哇~~男生们一听全开始起哄。小猴儿窘得不行,哗一摆手,核桃全散在了地上。我看了一眼那女生,得意地说,我已经给他了啊,这是他自己不要的!

女生愣了一下,哇地哭了。跑出了教室。小猴儿看了我一眼,又蹲下身,把那些核桃一颗一颗捡起来。再一声不吭地塞到我手里,也出了教室。

我站在那里,突然感觉到鼻子一阵酸,特委屈。一嘴大的男生说,花小容,你一定也是喜欢上人家了吧?我狠狠瞪他一眼。

第6节

什么是喜欢?我不知道。春天来了,校园里的柑橘树开花了,空气里满是青涩的芬芳。美丽告诉我,每当她看到他走在讲台时,她的心就开始微微地跳起来;只要他往她的方向看一眼,她立马就窘得脸红起来,如果他点名她回答问题,那在此后的三天,她都像被人打了一针兴奋剂,接连处于亢奋状态。

少年们的感情就像花儿一样纯净美好。每个人都开始有秘密。而我的忧伤则像春天的雾一样每天浓一点,每天浓一点,当班主任阴差阳错把我和小猴儿的桌位调到一起时,这忧伤终于粘成了一团,粘到化不开。

我突然开始不敢看他。他嘴唇上的细细绒毛,脖子上小小的喉结,书上说,那是男人比女人唯一多的一个地方。

我们在一起做了一年半的同桌,而在这一年半中,我和小猴儿没有相互看一眼,没有彼此说一句话。

这也太不符合我花小容的性格了!其实我很想和他说话,但不知为什么,我怕。我怕他会冷冰冰地回应我,怕他又跟那天一样,对我抛出比北冰洋还冷的八个字,花小容,你太卑鄙了!天知道这八个字对我的杀伤力有多大。我的光辉形象啊,在那一刹那全因为那该死的两斤核桃轰然坍塌。我花小容居然成了一个爱贪别人小便宜的小人,啊啊啊,我平生最恨这种人。

我要怎么跟小猴儿解释呢。美丽说你甭解释了,越描越黑。吃就吃了呗。再说你又不是没还他。

唉。早知如此,就是王母娘娘的仙桃放我面前,我……还是先尝一口再说……

呸呸呸,花小容,你真就这么嘴馋吗?我骂自己,截下那些小纸条,还不是因为看不惯他拽!哼!

好呀,我岂是轻易向人服输的,很快我就找到了对付小猴儿的办法。不跟我说话是吧,不看我是吧,行,我和别人打闹,看闹腾不死你!

我很快团结了坐在我和小猴儿后面的面瓜和小蝴蝶,面瓜调皮得让老师都头疼,小蝴蝶叽叽喳喳地就喜欢和我说些女生的悄悄话。这样小猴儿就被孤立啦。

我们磕瓜子儿,面瓜扑扑地朝天吐瓜子皮儿,唉兄弟,真不好意思,又吐到你头上了!

小猴儿低眉顺目地把头皮上的瓜子抹掉,又去看书了。

上课班长叫起立!坐下!我偷偷给面瓜使下眼色,他一勾脚,小猴儿叭叽摔了个大屁股墩儿。

我在纸上用水彩笔偷偷画了一只乌龟,旁边再写四个大字:我姓王名八。然后交给小蝴蝶,让她偷偷地用透明胶带粘在小猴儿的背上。小猴儿就带着这个醒目的标签招摇过市了一上午,所有的人都忍笑忍出了内伤。上课英语老师让表演对话,问谁想上来,我举手一指,老师,他说他想——

然后小猴儿站起来,这下不得了,全班像海啸暴发,嘻嘻哈哈东倒西歪,笑成一团。连老师都捂着嘴,女生们眼泪都笑出来了。小猴儿低着头无奈又无助地站在笑声里,他回手扯下背上的纸,认得是我的笔迹,他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是那样的孤单。落寞。还有怨恨。从小时候起,我就一直在捉弄他。我的心突然没有任何预兆地疼了一下。

从那天起,我开始老老实实地上课,不再折腾。面瓜递小纸条说花小容你咋变得这么安静了?我给他一个后脑勺。

面瓜又说小容啊,放学后我请你吃糖葫芦好不好。

我一边嗞嗞吮着糖葫芦上的冰糖,一边听面瓜喋喋不休地跟我说话。百无聊奈。面瓜说,以后我天天请你吃糖葫芦好不好?我睁着一双迷茫的眼睛看他,啊?

面瓜突然腼腆起来,他说,花小容,我可以牵牵你的手吗?……

我更迷茫地看着他,看见他的两只黑眼睛中映着地我的倒影。面瓜见我没有说话,胆大起来,轻轻地抓起我的手。

我人生的第一次和男生的亲密接触啊!……就这样被可恶的面瓜夺走了!……

那种感觉很奇妙……有点甜美……带着生疏的梦幻和迷离。我和面瓜不约而同地都被这种新奇的感觉所吸引,彼此都没有说话。他的一根手指动了动,在我的皮肤上轻轻地摩梭。那种纯洁的惺惺相吸。我像被施了巫婆的魔法,站在那里一动不能动。

直到远远地有人走过来。面瓜貌似比我还要羞惭,飞快地跑了。而我,像刚从一场梦里醒过来。

我们无知而放纵的青春,就这样蠢蠢欲动起来。

小蝴蝶说,面瓜每天上课就盯着你的后脑勺看。

小蝴蝶说,面瓜一直在纸上写你的名字。写着写着就偷笑起来。

小蝴蝶说,面瓜喜欢你。你喜欢他吗。

我喜欢面瓜吗。我不知道。

春天很快过去。夏天来了。女生们的衣衫越来越薄,薄得像层透明纸。男生们经常上课时偷偷看着女生们的衬衫发呆。那里面,有他们不被知晓的秘密。

美丽开始骄傲地对我说,唉小容,你为啥还没穿小背心啊!书上说不穿背心胸要变形的哦!女生们的衣衫里都开始有那两道熟悉的印迹,除了我。

我想回去也找我妈要钱买那种半式的小背心,但我妈和我爸的战争已经逐渐升级到了冰川时代,每次我放学回家,都不敢进那扇熟悉的家门。只要一进去,浑身的寒毛能迅即被冰冷的空气凉到,飞快地根根竖起。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我爸开始经常不在家。他不在家的时候,我妈一腔怒气无处发泄,我成了最好的出气筒。但她毕竟是学过知识的新时代女性,不像方小玲的妈那样啥都不做朝那一戳就浑身散发着原始女性的彪悍和泼辣,所以她只能躲在屋子里,关上门,咬牙切齿、指桑骂槐地骂我。

我妈以她自己的女儿为假想敌,天天骂,争分夺秒只争朝夕地骂,骂到我见她就绕着走。她骂我的内容也是绕着弯子,什么不学好只知道和男生混在一起,像我的混帐爸爸一样,以后长大了也是个不要脸的货……若干。为了不引起她的再度暴虐,让我皮肉受苦,我开始只是当歌一样听。

我爸回来后她就不骂我了,炮口直接对准我爸开火。而此时的我爸已经不再是我小时候那个只会逆来顺受怕老婆都怕成了笑话的那个男人,他开始还嘴了。我妈啥时候我爸硬气过,这还了得,于是恼羞成怒,于是战争升极,吵嘴变成动手,家里的盘子、杯子、暖瓶,所有能摔碎的东西,碎成一地。

在各式各样的物体自由落地的或清脆或混钝的嗓音交响乐中,我的青春期提早进入混乱而昏暗的一页。

我指着那个我从小叫张阿姨的女人的小卖部对面瓜说,你敢不敢去砸了她的店。你砸了我就喜欢你。

张阿姨是个和我妈截然不同的女人。小时候每次看到我,她总是笑眯眯地叫我,小荣啊,过来,阿姨给你吃棒棒糖。当我后来隐隐知道她和我爸的那些破事儿,对她的叫唤理也不理还冲她翻白眼时,她也不生气,仍然笑眯眯地叫我,小荣啊,阿姨今儿炖鸡汤了,放学后来喝啊。

我爸大概是受我妈的压迫受惯了,所以张阿姨这种永远温吞水似的不急不恼的性格,正对了他的味儿。他在我妈那儿受的窝囊气,只有在她那里可以尽情地发泄出来,她不会笑话他,气他,永远只会笑眯眯地听他说话,并在他说累的时候,给他递上一杯润喉咙的茶。当然,这都是我长大后,才明白过来的。

在我的十几岁,我每次经过她的小卖部,都要朝门里吐口水。

那天夜里,月黑风高,面瓜果然抡了两块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红砖头,蹑手蹑脚地从墙跟下溜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只听砰砰几声,叮里哐啷稀里哗拉,远处的狗被惊着了,汪汪地狂吠起来,面瓜丢了砖头踩着一地的玻璃渣子就跑。

我站在不远处的黑暗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没有丝毫的喜悦。虽然我仍然轻轻骂了面瓜一句,怂包。

我不知道张阿姨在看到那一地的狼藉时是什么表情,她是个寡妇,丈夫听说是给乡里拉电线触死的,家里只有一个七岁的女儿,小卖部是她唯一的生活来源。面瓜砸了她的店,第二天全镇子的三姑六婆全在嘴头嚼这件事,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啊,让你风流,这不,活该招报应了吧!

那天我爸很晚才气冲冲地回到家,脸色阴沉地像块铁,一进门就叫我妈的名字:赵红丽!你给我出来!

我爸头一次这么大呼小叫我妈的名字,我妈肺都快气炸了,腾地把手里正在削的土豆一丢,怎么了怎么了?土豆骨碌碌地滚到我脚边,被我捡起来,一起躲在了门后面。

有意见你冲我来!对人家孤儿寡母的逞什么能!原来我爸是在怜香惜玉,敢为了个女人直接顶撞我妈,看来他是对张阿姨动了真感情了。

我妈没想到我爸居然敢明目张胆地为了那个女人跟她吵,气得嘴唇直哆嗦。花建全!行,你有种!你以为是我干的是不是?好我就告诉你,是我砸的,我就看不惯那婊子,砸了她的店了,怎么着吧你?!

啪!我爸打了我妈一巴掌。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啊,我爸那么唯唯诺诺活得那么窝囊那么没出息的一个人,如今居然敢为了一个女人开始打老婆了!我妈也显然做梦都没想到这出,愣在那里,两三秒后才反应过来,也扑上去对我爸又打又抓又咬,花建全,你这个没心肝的,居然敢打我……你再打!你再打!……

我捏着土豆呆呆地站在门背后,耳朵里是又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的混乱,嗖一声,一个东西朝我这边飞来,扑通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是我爸喝茶的搪瓷杯,热茶水溅了我一脸。

你这个疯女人!我要和你离婚!我爸带着脸上的三道血印子对我妈吼。

你想和那婊子过,你休想!我妈同样声嘶力竭地吼。

我爸摔门而出。从那天起,他和张阿姨再也无所顾忌,开始明目张胆地在一起。他给她买玻璃,又帮她重新装上,有空就帮她守店,有时太晚了就住在她那里。

而我妈开始迅即地老去。她始终保持着知识女性的那颗矜持心,相信家丑不可外扬,做不到在外人面前撕破脸皮大吵大闹,她所有的强势,都只是在关起门后对我爸,或者对我。那一个夏天,她像老了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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