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看见鬼

我能看见鬼,这是千真万确的事。

我第一次看到鬼时,还只有两岁,不会说话,是在家公的葬礼上。我看到一些穿着稀奇古怪服装的人像影子一样在空中飘来飘去。我觉得很好玩儿,伸手去抓它们,却抓不住。它们像一股气。

回来后,我找来半边瓦块、一截木棍歪在院坝子里打起丧鼓来。大人们看见,都说稀奇。两岁的小娃子呢,丧鼓打得有板有眼。没想到两天后,村上死了一个人。再打,村上又死一个。就有人骂我了,说我是个灾星。也有人指责爹不该教我打丧鼓,唱丧鼓调。这可冤枉爹了,爹只是个杀猪佬,什么歌都不会唱,怎么教我?爹不让我打丧鼓了。可是我管不住自己,一到那个时间,我脑壳里就嗡嗡作响,不咿咿呀呀唱一阵心里就难受至极。爹以后就把屋跟前的瓦块子捡走了。可无论爹捡得多么干净,我总会很快找到。我自己也不晓得是怎么找到的。

我会说话的时候,爹才晓得我能看见鬼。我自己也才晓得我看到的有些人不是人,是鬼。那是我跟爹做伴去给别人杀猪。他之所以带着我,是想让我跟他去吃年猪肉。天还没亮,他把我放到前面走,可走着走着,我就会遇到一个或者几个人。他们像影子一样,迎着我们而来,却没有脚步声。他们的脸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有时候差点撞到我身上,我这时会往路边站一站。有时候,他们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我会绕着他们走过去。爹就是看见我时而往路边站,时而绕着路走,时而嘴里又嘀嘀咕咕,才问我怎么回事的,我说看到了几个怪人。爹这时才感觉到不对劲。他要我用手摸自己的额头,把头发往头顶捋,使劲儿捋,这样可以增加火焰。我说,为什么要增加火焰?爹说我看到了那边的人。我说,哪边?爹说,就是鬼。他说时就把背篓放下来,在一堆刀里面找出一把窄长窄长的刀拿到手上,说是点血刀,能避邪。他把点血刀挺在身前,大吼着,冤魂野鬼们听着,怨有头债有主,我与你们往世无冤,现世无仇,你们别吓我宝儿!我陈功良杀猪杀羊,可一辈子没害过人……爹望着黑沉沉的夜喊了一阵,然后对我说可以走了,他们不会再出来了。可是爹的点血刀不起任何作用,我还是时不时能看到那些影子。走了一段,爹再问我看见没有,我想了想说,没得了。走到主人家时,天已经亮了,我看到爹头上冒出热气,头发湿漉漉的。自此以后,他不再说这世上没有鬼了,而且每次杀猪前都会烧几张纸,嘴里念念有词:

猪儿猪儿你莫怪,你是人间一道菜。他不吃来我不宰,你向吃的去讨债。世间有人吃猪肉,我操屠刀实无奈。早死早去投阳胎,下辈千万莫使坏。倘若报仇莫找我,食客厨师来还债。

村里人知道我能看见鬼是“一枝花儿”的妈死了办丧礼。一枝花儿是我们那里对瞎了一只眼的人的叫法。他虽然瞎了一只眼,可很会赚钱。他第一个在我们村口开了一个店,赚大发了,村里人都说一只眼的比两只眼的看得远。他妈死后,大闹夜,请了端公道士,自然也请了爹去杀猪宰羊。爹把我也带去了。走到半路上,爹突然想起我能看见鬼的事,要我回去,可我太想吃肉了,我都不知道肉是什么味道了。我问爹为什么要叫我回去,爹说,这种场合搞得不好会看见那些人。我说我不怕。爹说,你真不怕?我说我真不怕。我确实不怕,我觉得他们就是一个影子,没什么好怕的。爹然后就嘱咐我,说如果看见了,不要说出来。

丧礼很热闹,人挤得走不开。我一直跟着爹,看他杀猪宰羊,然后早早地就挤到饭桌前坐着,把双臂困在饭桌上,把头抵在上面睡觉。我一会儿就睡着了,醒来时,就见人家都在吃饭,我这时就急了,抓起我压在膀子下的筷子,去夹肉往嘴里塞,塞了几块肉,才把碗拿出来盛饭。我这时才看见我身后围了许许多多人,他们挤在一起,盯着我的饭碗。有的有说有笑,说话时口里会哈出白气;有的却是模模糊糊的影子,脸像白纸糊的,头发披着,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如入无人之境。我晓得那是他们,可我只闷声吃饭,什么都没有说。我只把肚子胀得鼓鼓的。

天开亮口时出丧,棺材绑到大车上,抬丧的人抬起棺材时,我看到棺材上头坐了几个人,一个穿长袍马褂的老头骑在棺材大头子上,一个穿大红对襟背褂儿的老婆婆儿骑在棺材小头子上,还有几个老头吊在老杠上,大大小小,像老杠上结了串葫芦。我没有认出他们是鬼魂,我以为他们是人。我喊叫起来,要他们别忙着抬,棺材上有人呢。可我的声音太小了,淹没在一枝花儿的几个妹妹撕心裂肺的哭声和送葬的鞭炮、鼓锣声中。看着棺材被抬起来,那些人在上面摇摇晃晃,我急得哭了起来。这时鲁日的爹过来,抱着我问为什么哭,我说我看到有人骑在棺材上,我怕他们掉下来,被人踩死了。鲁日的爹这才警觉起来,他问我认出人来没有。我说认出了一个人:姑爷爷周海旺啊。鲁日的爹问我是不是看清楚了,我说我看得再清楚不过了,他穿着棉袄,棉袄肩膀上还破了口,挤出了棉花呢。鲁日的爹又问还有别人没有,我说了穿长袍马褂的和穿水红对襟背褂的,我从来没见过他们。

鲁日的爹这时就把我爹喊过来了,要爹把我弄回去。回家的路上,爹说我这是看到了人赶丧。赶丧的人有活人,有死人。活人赶丧,就活不长了。又责怪我为何要说出来,不是说得好好的,看到了也不说的吗?我说他们就像真的人一样,我没认出来。

爹也不再说什么了。过了几天,姑爷爷周海旺真的死了。爹把我关在屋里,再也不让我去参加丧礼了。

爹这时对我能看到鬼的事还没有觉出有什么不好。直到有一天我跟他去卖猪毛。爹给人家杀猪时,会把猪脊毛(猪鬃)扯下来背回家,晒干后,背到公社的一个店里卖。爹让我去帮他卖猪毛,是因为我读书不行。

我说话迟,两岁多才会说一点,而且吐词不明朗,爹说我的舌头比别人大了一截,恨不得拿他的杀猪刀把我的舌头割一截。村上的人,有的干脆说我是个傻儿。可爹不觉得我傻,哪怕我三岁多的时候,还会抱着猪睡觉,会吃猫食碗里的饭,可在他心中,我一定是一个灵醒的人,不是傻子。我不到两岁就会唱丧鼓调呢。直到我上了整整一个学期的学之后,他的梦才彻底碎了。我上了一个学期,连自己的名字陈广成也不会写,算术更糟,10以内的加减法算不了,就连唱歌也不行。老师教我们唱那个什么接班人的歌,她起了头,叫我唱,可我唱着唱着就唱到丧鼓调上头去了。老师把我送回去,对我爹说,我就是读一百年书也是枉然。爹就不让我读书了,要我跟他学杀猪。

爹卖猪毛一般都在过年之后,因为收回来的猪毛,要翻晒,还要打捆。爹要我跟着他去卖猪毛,当然是为了让我跟他学杀猪做准备。他自己背了一大捆,也给我背了一小捆,让我在他前头走。我们走出村口,走过一枝花儿的店,来到小河边。小河水虽然不大,却有一个连一个的深潭,有一个潭叫瓮潭,特别深,一根竹竿打不到底,一年四季绿幽幽的。河边有一条小路,路的一边是一道石碚,碚上面是庄稼,再上面是一个坟园,有几座花坟,人都叫这个地方花坟园。石碚刚好有我的屁股高,我走到这里时,就把背篓搁在石碚上歇肩。我歇了一会儿肩再走,脑壳像一个灯笼一样挑在身子前头,眼盯着地上。

走着走着,看见路边上有一双绣花鞋动了一下。我直起头,看见是一个穿得漂漂亮亮的姑娘,腰里还别了一个花手巾。我看她脸的时候,她望着我笑了一下。我也望着她笑一下。这时她站起来走了,身子一扭一扭的,走在石碚之上。我也不晓得怎么了,也一步上了石碚,而且浑身轻飘飘的。我跟着她走啊走,走了一会儿就走到一栋花房子前头。我从来没有看到这么漂亮的花房子,屋檐用石灰坐了脊,都有翘翘的尖尖的角,墙都是木头做的,上面还雕了花,密密麻麻,大门是整块整块的石头,也雕了花。她站在门边上,扭头朝我一笑,就进去了。我也跟着进去了。房子里面也很漂亮,也是木头做的,也雕了花,到处挂着红灯笼,挂着布帘,还有很多椅子,油光发亮。我跟着她进了一间房又进了一间房,也不晓得走了多远,最后进了一间小房子。房里摆有香案,香炉里点着线香,还有一张八仙桌,上面摆了一些果子。我不晓得那都是些什么果子,拿起就吃,吃了一阵就倒在床上睡起来。也不晓得过了多长时间,爹才找过来了。爹扇了我几个耳光把我扇醒了。我这才看见我是睡在两座花坟之间,身边都是刺果子。猪毛和背篓被抛在一边。爹见我嘴巴里稀里糊涂的,就把手伸到我嘴里,把我吃在嘴里的刺果子抠出来。

爹说他老以为我在前头走了,就在后面追我,可一直追到公社的店里也没看见我,这才往回找,才找到我。我和爹说我看到了绣花鞋,是绣花鞋把我带到那儿的,我看到的是一大突噜花房子。爹说我一定是看到了那个,她是大地主彭金吾的大小姐,土改时斗地主,她怕斗,就跳到瓮潭里淹死了,想不到几辈人了她都没托生,还在找替死鬼。

我和爹卖了猪毛以后,爹就给我请来了贾道士,来给我治火焰。我不想治,我说我又不怕鬼,花钱划不来。爹说,他原来也以为火焰低不碍事,没想到那些冤魂野鬼会拿火焰低的人做替死鬼。我说,无非就是能不能看见的事,其实看不见他们也在那里,而且他们也像我们看不见他们一样,治不治有什么关系呢?井水不犯河水。爹说,你真是个傻子。爹把卖猪毛的七八块钱都给了贾道士,请贾道士一定要把我治好。贾道士用鸡血在黄裱纸上画了一些符箓,烧了,又画,又烧,用纸灰泡了一碗水,让我喝了,又画了几道符放在我衣袋里,要我戴七七四十九天。

我真的不想让贾道士把我的火焰治起来。我觉得鬼一点也不可怕。他们只不过是一个影子。我甚至还想再看一次彭金吾的大小姐,她太漂亮了,那房子太漂亮了,所以,贾道士让我戴在身上的符箓,我并没有一直戴在身上,我会趁爹不注意时,悄悄取下来。

爹扳指头算到四十九天时,把我带到瓮潭,检验我是不是治好了。他要我一个人沿着河边那条小路来来回回地走。直走到天打麻眼,爹才从一块大石头背后钻出来,走到我面前,问我看到绣花鞋没有。我说没有。爹高兴起来,连声说贾道士有真功夫,把我治好了。

我并没有像爹那样高兴,我感觉我就像失去了一双眼或者是一双耳或者是一双手,我很沮丧。

不过爹一袋烟没吃完,我的沮丧就没有了。因为我看到了那双漂亮的绣花鞋。那双绣花鞋仍然在石碚跟前,我们走过去时,绣花鞋往里动了一下,给我们让路的样子。我没望绣花鞋的主人,哪怕我十分想看,可我一眼也没看,我怕我看了后就走不动了。

我没和爹说看到了绣花鞋的事。回家后,爹问我一路上看到什么脏东西没,我理直气壮地说:没。

我抱定主意一定不能把我仍能看到鬼的事说出来,不然爹又会请贾道士来,爹又要给他钱,还要杀一只大公鸡。

村上的人也晓得爹请贾道士给我治了。有人也问我现在还能不能看到鬼,我说治了,他们说治好了,看不到了吗?我说治好了。他们便哈哈大笑,说我真是个活宝。世界上本来没有鬼,看得到鬼是我瞎诳的。也有的说,我本来脑壳不清白,或者是在白日做梦,因为我什么时候看起来,都是打瞌睡的样子,走路也深一脚浅一脚。还有的说是我妈生我,爹接生时把我脑壳捏坏了。

我的脑壳确实是一边高一边低,嘴巴也有点歪,爹就说我的脑壳看起来像个歪冬瓜。

我一直没和任何人说我还能看见鬼的事,就连爹死我也没有说。爹死的前几天,我又看到了那些影子,有的像人,却长个牛脑壳,有的长个马脸,它们在我们屋里蹦蹦跳跳,把爹绑到滑竿上抬着,我好像还听见它们“嘿嘿嗬嗬”叫着号子。爹挣扎着要下来,可怎么都下不来。我晓得爹的命不长了,要他这几天不要出门做事,就端端正正地在家里坐着。爹好像听出了我话里的意思,拿眼睛横我,问我怎么说这个话,是不是看到什么东西了。我连忙否认,我说……是看他的精神头不大好呢。爹那时正在磨一把很长很长的点血刀,说我是瞎说,他自己感觉精神得很,浑身劲鼓鼓的,膀子腿子紧绷绷的,胀得肉要从皮里挤出来。爹还说这次他要一个人杀一只四百多斤的大猪,现在家家户户年猪越喂越大,一般都是四百斤以上的大家伙,他如果杀不了四百斤的大猪,他就再吃不了这碗饭了。爹的个子不大,不到一米六,力气也不大,他一个人拖一头两百斤的猪上案板就累得直吼,居然要杀四百斤的猪。我劝他算了。可爹固执地说他有办法。他杀了一辈子猪他有的是办法。爹就是在杀这只四百斤大猪时死掉的。他给猪褪毛时一头栽倒在烫猪盆里,没爬起来。

我一直没和任何人说我还能看见鬼的事,就连爹死我也没有说。爹死的前几天,我又看到了那些影子,有的像人,却长个牛脑壳,有的长个马脸,它们在我们屋里蹦蹦跳跳,把爹绑到滑竿上抬着,我好像还听见它们“嘿嘿嗬嗬”叫着号子。爹挣扎着要下来,可怎么都下不来。我晓得爹的命不长了,要他这几天不要出门做事,就端端正正地在家里坐着。爹好像听出了我话里的意思,拿眼睛横我,问我怎么说这个话,是不是看到什么东西了。我连忙否认,我说……是看他的精神头不大好呢。爹那时正在磨一把很长很长的点血刀,说我是瞎说,他自己感觉精神得很,浑身劲鼓鼓的,膀子腿子紧绷绷的,胀得肉要从皮里挤出来。爹还说这次他要一个人杀一只四百多斤的大猪,现在家家户户年猪越喂越大,一般都是四百斤以上的大家伙,他如果杀不了四百斤的大猪,他就再吃不了这碗饭了。爹的个子不大,不到一米六,力气也不大,他一个人拖一头两百斤的猪上案板就累得直吼,居然要杀四百斤的猪。我劝他算了。可爹固执地说他有办法。他杀了一辈子猪他有的是办法。爹就是在杀这只四百斤大猪时死掉的。他给猪褪毛时一头栽倒在烫猪盆里,没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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