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机器人的爱情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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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木一直觉得,自己的抑郁和这个名字有关。父亲说,名字是祖上在几百年前就取好的,刻在一块长方形木板上。木板不知在哪一代被涂了漆,现陈列在博物馆里。小时候,他曾随父亲去看过一次。它肃穆地立在一个玻璃柜里,上面射下微弱的灯光。父亲隔着玻璃,指着木板的左下角,看吧,那就是你。他什么也没看清。他对此没有丝毫兴趣。但是,他觉得,木板上“陈木”两个字像幽灵一样,从玻璃里渗出来,附在他身上,跟着他回了家。从此以后,他常常感觉,他的记忆不是从有了记忆才开始的,而是开始在记忆之前。木板上那束幽暗的灯光,仿佛一条无尽的隧道,伸向记忆的源头。而他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他感到痛苦。他跟医生描绘这种痛苦,说就好像把心划开了一个小口子,然后浸泡在水里。虽不是剧痛难当,却总是不舒服。他每天都生活在这种感觉当中,这就是他心情的常态。他还觉得当下的一切都很无聊。医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奇,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这不过是一种轻度抑郁的症状,常见病。他问,可以开点药给我吗?医生在屏幕里扶了一下眼镜,有点疲倦地说,治疗的意义不大,事实上,我的症状比你还要重一些。你可以试试让自己忙起来,或者多去玩玩角色扮演的游戏,暂时忘掉你自己。

父亲去世以后,他一度想改掉名字。他觉得这可能是忘掉陈木最好的方式,但可能也会因此忘掉父亲,那同样令他痛苦。

直到遇见凯伦,他才感觉到些许快乐的时光。凯伦曾经问他,你见过原木吗?他说,就算见过吧,在博物馆里。凯伦叹了口气,难以想象,它们是怎么一点点长大的。他说,大概就像人一样吧。凯伦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不再说话了。他的心微微有点难过,他很想知道,凯伦是不是机器人。不过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呢?即便凯伦陪伴他的时间最长,也终将和她们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凯伦似乎不这么看,在她的坚持下,上个月他们刚刚订了婚。这更让陈木对凯伦的出身产生怀疑,因为只有复制品才这么热衷探究和拥有原件的一切。

他决定买一台新的做爱机。他比较了一下午,详细研究了看中的几款的功能,最后在一款刚刚上市几个月的新产品后面点了确定,下了单。因为是新款,又有一对当红明星代言,所以价格贵得有点离谱。不过,他有一部游戏小说刚刚上市,在几个阅读网站卖得不错,支付它还不算困难。

陈木看着屏幕中那张脸,因兴奋而变得扭曲。他的身体在做最后的震动,机器发出摇晃的声响。这台机器真棒,越来越令他着迷。凯伦发出最后的呻吟,然后挺直了背,这是个信号,陈木加快了速度。天!他大喊着,终于冲到了顶峰。

太完美了!他侧身看了看仪表盘,这一次,两人的同步率达到了97%,是最和谐的一次。凯伦也发出了满足的叹息,接着,屏幕上就出现了她桃花一般的面孔。这面孔又让他感到凯伦也许并不是机器人,因为每次她的表现都有轻微的不同。他们的目标是100%。广告里,那对着名的明星曾甜蜜地表示,自从有了这款机器,两人无论各自到哪个国家拍戏,都能夜夜百分百。那时候,他们还是情侣。

短暂的缠绵之后,陈木关了机器,凯伦瞬间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这感觉真好。陈木走进卫生间,将身体做了无水消毒处理,并且享受了一个简短的按摩,然后回到书房,继续他的小说写作,他正写到一个女人。

中午时分,小睡了一会儿。他梦到了一副身体,充满肉感和弹性,皮肤滑腻微凉,像小时候吃过一次的奶酪。醒来之后,他对着那台新机器发了一会儿呆。

这个周末,他要和凯伦去度假,选定的程序是海边。

他们各自坐地铁,穿越迷宫一样的F市,在一个度假会所碰面。他看到她走来,棕皮肤黑头发的凯伦穿着一件红色吊带衫,像一朵仿真玫瑰花,连身上的香气也像。这种花可以保存三个月不凋谢,网上说,即将推出的新产品可以保持半年,明年情人节就会上市。他们先到狭小的前台挑选气味,鱼虾的腥气、甜橙、雨水、刚割过的青草。服务生从键盘上方抬起头,还需要别的吗?凯伦问,最近有什么新产品?服务生看看她,又看看陈木,眼神暧昧地回答,有一个新的,是身体的味道。要这个。陈木不假思索地说。凯伦又问,消费这个的人多吗?服务生点头,很不错。她冲陈木得意地一笑。这个软件是她设计的。

他们来到自己的房间,戴上耳机、视频眼镜,然后互相为对方插好各种感觉传感线。做完这些,凯伦负责调好气味的顺序,并设定了时间。然后她问,可以开始了吗?亲爱的。当然,像每次一样,他接着说了一句,走吧。

这一次,他的心情不如以往。也许与雨水有关,也许是因为那款新的气味。当这两种气味接踵袭来时,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忧伤,像一颗图钉,牢牢按在柔软的心的伤口上。他想起了午睡时的梦,不禁松开了牵着凯伦的手。一个浪打来,海水凉凉地冲到腿上。他抚摸了一下,手是干的。凯伦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说,也许传感线没插好,你等一下,我退出去看看。他很烦躁。我想下去。他试着向前走了几步。到深处去,海水没过了他的腰。凯伦在后面喊,你疯了吗?我们选的不是游泳,程序不允许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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