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场熟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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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离家前一天,夏季没有结束,天气还很炎热。吃过午饭秋风从窗口穿进家里,是带着暑燥的。女儿坐在电视机前看新闻。借着短暂的二三十分钟时间,和过去一样,她按部就班洗刷碗筷。

清洁完毕厨房卫生,她用润手液擦着手,回房和女儿坐在一起看电视。音量依旧很小,新闻节目总是说教。母女俩借机随意说着闲话。

她说,明天再去看看爹爹奶奶吧!女儿答应了。

女儿不负她望,也包含先生的夙愿,顺利地考进北大。

现在,她总算喘了一口舒心气。父亲得知消息,虽然是外孙女,毕竟有着他的血统。捧着外孙女的入学通知,父亲还是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父亲说,叫外孙女回来,我要好好亲亲她。

无论大小事,她喜欢雷厉风行。马上起身翻弄衣柜,摸出那件喜欢的蓝色连衣裙向身上套。衣着穿戴上,她从不敢马虎,且要讲究。突然察觉连衣裙将身体裹得严严实实的,十分不舒服。

瞅着镶在衣柜前落地镜里的她,自个儿吓着了,情不自禁地手胡乱一摸,上手的竟是浑身上下的肉,多余的赘肉。

女儿走近眯眼对着镜子里的她,粲然一笑,妈妈,您现在发福了。

四十多岁的女人离发福应该还是有一点点距离的!

暴露在女儿眼皮底下的,是连自己真也不甘心的“丰腴”体态。她左右扭动腰肢,不好意思打量镜子里那个妇人,竟然还发现下巴和两腮悄悄长出两道细细的“肉滚条”。

连女儿也察觉到了她的恐慌。

女儿说,妈妈,不要害怕嘛!您的身材其实并没有太多的变化,还属于修长匀称的范畴,主要是缺少活动,锻炼锻炼就会好的。我上大学后,您的时间必然多起来。您的视力比过去差了很多,晚上不要看书,少看电视,有时间尽可能外出散步走走,健康比什么都重要,外出旅行也好啊!对了……

女儿撒着小娇搂着她,诡秘道,妈妈,要不跳舞去,现在像您这岁数的人很多都在舞厅跳舞,一可以丰富生活,二可以锻炼身体,三还能减肥,四可以结识舞友,朋友交往一多,生活必然丰富多彩。我以前的美术老师夏老师就很会跳舞,而且跳得非常棒……

女儿嘴里偶然冒出一两句,有时候,很让她费思量!不经意里的一针见血,常常击中她的要害,仿佛早就洞察过去的她。

不提也罢,一说跳舞,浑身竟也情不自禁打了一个激灵。其实,她内心真的是渴望跳舞的,这种欲望从来就没有消停过。如果现在重温旧梦,又将会出现怎样一个光景呢?

先生说过,人与人之间的差异,其气质、教养、品位在一个人的业余爱好中就能体现出来,真正的好东西你一定要留给业余做。

先生是清华大学建筑系教授,业余时间喜欢音乐,喜欢研究藏式佛经。

营养的丰富,女儿发育得相当成熟。均称苗条的身段,饱满的胸脯,瓜子脸上两只黝黑的眼睛,像春天里盛开的蚕豆花。横竖左右亭亭玉立,女儿就是她的翻版,当然是她的青春时代。

她轻佻地打了女儿一下。打得女儿开心开肺:妈妈,勇敢点,要不我陪您找夏老师?

女儿长大了,晓得心疼妈妈了。她暧昧一笑。

笑里,是否意味着今后她的生活需要更换另一种生活方式呢?

是啊,女儿一旦离家,今后的日子,这个家就剩她一个人了。

……置身在空空荡荡的房间里,每天只需独自吟唱,为自己沏一壶绿茶,放一曲百听不厌的音乐,除了孤芳自赏,还有劝谕和抚慰。读着自己喜欢的杂志和书籍,轻盈的音乐,无声的阅读,虽然赏心悦目,天天如此,疲惫必然有加无减。外出旅行想法固然很好,主要是目前她还没有这方面打算。

……每天吃过晚饭,孤身一人行云独步,自己不觉得孤单只影。别人眼光里的同情附加上凄孤眺望的眼神,也会令她胆战心寒的。

跳舞好,可以避开许多孤独。人是群体动物,喜欢扎堆,以便相互取得温暖和爱意。总之比打麻将好,她不打麻将;总比呆头呆脑看电视好,她很少看电视。

过了很久,她回女儿话,我会考虑的。

心不知不觉还在颤抖,有不寒而栗的意味……

转眼十月。家乡这个时节,山上还能够发现一两株开花的映山红。

女儿就是一朵十月开花的映山红,红艳艳如愿开放在北大。

那天她如释重负般送女儿进京再度返回小城时,她的生活似乎真的存在回溯过去的嫌疑,不同的是岁月无情,她人老珠黄,剩下的是后半生的光阴……会出现奇迹吗?

不会有奇迹的!唯一的感觉是时间特别漫长,拉长的岁月,多得令人空虚,那无边无际放大的时间空洞,突然的坠落使她失去了重心,失去了方向感。

她不习惯,觉得陌生,无法接受的陌生。她觉得自己突然老了,至少在精神上。

总不能就这样沉沦下去吧。作为一个人,既然毫无选择地来到世间,无论男女都是属于父母一次接着一次的欢快做爱中诞生出来的,那么我们每一个人也均有理由让自己生活快乐,让父母的快乐在我们的生活和身体里继续行走。

这是否属于孝道范畴?姑且不论,主要是她还年轻,还有许多的光阴。她有权利也有机会让自己享受轻松独立的生活,她需要振作,需要重新开始。

先生曾经说过:生命不仅仅是指一个人的身体,不仅仅吃喝拉睡,更重要的是心境,面对不同的空间,不同事物应付时要集中体现一种能力,一种试探,一种回应,一种敏感,一种兴趣……只有将这一切相加才构成生命存在的真实性。

听女儿的话,跳舞去吧!

人老了就喜好怀旧。跳舞,最能让她陷入怀旧的一桩事里难以自拔。多年前,为了让女儿考上理想、也是她必须要的大学,女儿初三未毕业,她在上海放弃了许多,狠下心回到家乡,然后将女儿转学送至离家二百多里的大都市里一所最好的高中,她陪读。欣慰的是,女儿聪慧漂亮,读书用功。

过去的生活全都围着女儿转,莫说跳舞,连书也读得少了。再进舞场,感觉肯定是陌生的,必须先要适应一下,照着电视里播放的那些个交际舞,比方有个叫扬艺的舞师,交际舞跳得非常娴熟,算得上舞场老手,跟着他跳跳练练,促使大脑恢复记忆,几次过后就会熟悉的。那些动作别看表面上花样百出,本质上不过由几个基本动作支撑起来,难不倒她,不就是“重操旧业”吗?

感觉告诉她,二十多年的时间流水样走过,舞厅再不会出现激情奔放的迪斯科、摇滚、太空步、霹雳舞,就连西式芭蕾、宫廷、印度之类“阳春白雪”的舞蹈,就是有也很稀罕。仅剩下圆舞曲之类的小歌小调的“下里巴人”的舞步,对她来说简直小菜一碟。

内心还是感慨万千。过去在上海,哪怕是生下女儿两年后再度闯荡上海,每天,她喜欢也必须以一袭天蓝色连衣裙将她细身裹得丰盈,自后望去,高髻长颈,浑圆风韵,婀娜仪态,像一只釉品很好的瓷器。其实,她根本不想招蜂引蝶,而是本质和天然。这样无论溜达闹市,还是舞场内外,男人见着才分外动心,吸引男人,不,用勾引恰到好处。她就是要用这样装束,利用身体努力在上海这个遍地黄金的地方捞钱、攒金……不择手段……她一直很努力,她有信心、她有能力挣钱养活女儿,包括自己。先生已经给了她最重要的东西,无论结局如何,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一切皆有天意,她都认了。

女儿聪明漂亮,她越发感谢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尽管这种选择属于人生的一次博弈。人生其实都在博弈,就像赌徒输赢全靠机运。

如今再进舞场,无非面对即将到来的生活存在太多的空虚和无聊,无法排遣;无非刻意由许多和她一样的女人扎堆一起,共同打发多余的单调和乏味,集体在舞厅排除生活的厌倦,消耗着生命的意义,或单纯地为了健康而寡欢地活着。没有信仰,没有理想,没有追求,和昔时玩命的她在上海讨生活,是有天壤之别的。

这也许就是她感慨万千的理由吧!

秋天的云总会变得很白,一白就显得单薄了许多,透过白云的那些散乱阳光,永远也不会变成真正的阳光。天黑得早,五点左右的阳气就收敛殆尽了。

此刻,秋阳虽然隐退殆尽,余晖的光影很像她现在的年轮,尚存的霞光还是有点绚烂的意思,亮度相当充足,光斑呈现红色。

作为女人扎堆的舞场,女为悦者容,趁天黑还有点距离,她必须修饰一下自己。端坐在由两面书橱相夹间的那尊古典梳妆台前,桃木梳在头皮上游走,乌发丛中突然发现暗藏了两缕白发,再次让她惊恐。

岁月无情。她感叹着。过去,她一手握着属于自己的年纪,一手握着自己的青春,一个时代的传奇故事早已经被两根不介意的白发抛弃了。

问题是,她觉得自己并不算太老!拿攥着细细白发,黑黑的眼珠死盯着根白上黑的发丝,僵在指间像两根木棍,她仿佛听见白发说,过去已成为往事,像天上的云霞飞远了,那些易碎易逝易消的东西现在想来,连回忆都成为模糊的难事啊!

但与先生过去的旧事,她是不能忘怀的,如今也仅剩下对先生的思念和回忆了!冲着这一点,她想,她可能一辈子也不会抹去的。女儿每天与她生活在一起,女儿就是先生的化身,是无法躲闪回避的。

生活里许多纠结都是这样吧。岁月风尘和时光流逝会把一个女人的豆蔻年华遗弃在尘土里,会把一个单纯无知的少女衍变成为性感俗艳的少妇,或者说是把一个简单的女人变为复杂的女人,这种巨变让人感慨,让人唏嘘。

一用力,她拔掉了白发,似乎想要拔去中年女人的沧海桑田。

内心和身体总是不甘,一心一意总想努力做出最后挣扎的姿态。

天悠悠,地悠悠,

风花雪月不知愁。

斜睇迎来天下客,

艳装袅娜度春秋。

当年的上海,一群和她一样在上海闯天下的舞姐舞妹们清闲时喜欢哼哼的小调,婉约、情深、凄越,挟带着生命过度挥霍过程中神采奕奕的欲望,更多的则是无奈、无助、无望……

市里共有三家专门以跳舞为主打的舞厅,有个舞厅叫“百乐门”。

“百乐门”这个名词当年在上海的意义代表了什么?她决定今天就去“百乐门”重温旧梦,是否还有意外的拾遗,她笑着这样想。

“百乐门”舞场与她居住的小区必经过两条街市。

大约六点三十分,市区大街,有着一张姣好陌生面孔的少妇款款迈步在柏油铺就的闹街上。少妇一袭黑色长裙,一丝红腰带,绛红色高跟鞋,面带淡淡笑意,超凡脱世,袅娜多姿里多多少少夹杂着少许的刻意,还有着天生妩媚和妖艳,扭着碎步,优美动人。

少妇左肩挎一小巧精致缠枝花色小包,谁也不知道包里面装进什么,只有女人也许会猜出八九分:一点零钱,不超过二百元;钥匙、口红、梳子、面巾纸、卫生巾。如果这个女子属于青春期,还要防止突然光顾的经潮。里面也有可能暗藏着三五枚避孕套,如果是单身离弃的女人,且私下有相好的情男,这是必须的。

街边商家店铺一天到晚播放着市面上正在流行的新老歌曲,大多数她耳熟能详,这些调调都可以跳吉特巴、慢四或慢三。无论曾经多么美妙、多么风靡、多么动听、多么悠扬悦耳,一旦被商家利用,天天播放,也会变得俗不可耐。

或许时代交替,还有心境的原因,现在的流行歌真像传说里的一阵风,流行三五天,轻轻一晃就流逝殆尽,很难敌邓丽君的靡靡之音,毛阿敏的《渴望》,三毛的《橄榄树》,崔健的《一无所有》,还有电影《打工妹》插曲《祝你平安》,还包括台湾流行大陆的校园歌曲……

那个少妇就是她。八十年代同样属于她的年代,此刻的她深陷在八十年代的流行歌里,轻轻一碰过往岁月里的上海“百乐门”,那一段属于自己最好、最美妙的时光,秋风般扑面而至,火辣辣地燃烧起来。

“百乐门”,是老上海具有地标性的名词,是中国最早的VIP消费场所,是中国最早出现的歌舞厅。1932年中国引进交际舞,那时的上海之夜就是属于“百乐门”的,属于夜夜笙歌的。

月明星稀,灯火如练。

何处寄足,高楼广寒。

非敢作邀游之梦,

吾爱此天上人间。

那是金嗓子周旋的声音。她喜欢周旋的圆润、清脆、甜美、流畅,挟带着淡淡忧伤的音质,像周旋的一生。

接着出现了仙乐斯、新仙林等歌舞厅,也很快挤进上海着名的舞场,之后又出现的大大小小舞场超过五十家。

那一年,她从一家乡办企业厂长手里淘到第一桶金,成为闯进上海讨生活的一名打工仔。凭借聪明美貌,还有从书本里偷借来的、再由学识修养滋醺的气质,她很快融入世界一流“花花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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